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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2、第九十二章 以退为进 天刚透出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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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透出一线青灰。翠微端着铜盆推门进来,热水冒着白气,在冷空气里散成雾。她把水放在架子上,转身去取衣裳。
"娘娘,该起了。"
床帏没有动静。
"娘娘,辰时前要到凤仪宫……"
"不去了。"
声音闷在枕上。沈蘅的脸埋在被子边沿,散开的黑发覆在枕上,只露出一片脖颈。
翠微愣了一息。
她去掖被角,手指碰到沈蘅的皮肤,烫的,像贴着一只烧过的瓷碗。
"娘娘,您发烧了。"
沈蘅没有答话。
翠微没有再问晨省的事。她去端了热水来,又取了一床薄被加上。做完了这些,她站在床边看着那堆隆起的被子,眉头皱成一团。
凤仪宫那边的晨省照常。宁嫔的位子空了一天。皇后没有问,旁人也没有提。
沈蘅一整个上午都是半睡半醒。午后烧退了一些,她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影里。阳光斜照在砖地上,一道亮一道暗。
她掀开被子,赤脚走到墙角那只楠木箱子前,蹲下来开了锁。箱子里是几件冬衣和一本笔记。她把笔记抽出来,回到床上翻开。
纸页泛黄,墨迹是太医院三年前的药材出入记录。折角那一页,枳壳、川乌、草乌,出库数比寻常多了两倍,时间集中在九月到十一月间。下面附了一行小字:椒房殿煎药房领。
她把这一页折好,合上笔记,塞回箱子。锁扣合上一声轻响。
翠微端着药碗进来,看见她在床上坐着,松了一口气。
沈蘅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,皱了一下眉,把碗递回去。
"明日也不要叫我了。"
翠微的手顿了一下,没有多问,低头收了碗。
"奴婢知道了。"
门关上了。屋里重新暗下来。
十月十四,雨。
翠微没有叫沈蘅起来。她进门时放轻了脚步,连关门声都比平时小。沈蘅醒着,但没有睁眼。
雨丝细密地落在青砖地上,廊下的滴水连成串,啪嗒啪嗒砸在台阶上。翠微把早膳端到床前,沈蘅吃了两口粥就推开了。粥碗撤下去的时候,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膜。
近午时分,雨还在下。
翠微从外头进来,脚步比平日重了几分。她走到床前压低声音:"娘娘,凤仪宫的苏嬷嬷来了。奉皇后娘娘的命,来探望娘娘的病。"
沈蘅睁眼。
她撑起身子。翠微去扶她,手臂还是烫的,但比昨日好一些。沈蘅靠着床头坐稳,拢了拢散落的头发,没有换衣裳,只披了一件灰鼠皮的对襟褂子。
"请她进来。"
门帘挑开,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宫人。青灰绸衫,银簪,双鱼玉佩。苏嬷嬷是皇后跟前的掌事宫女,在门口弯了一下腰,姿态恭敬中带着几分熟稔。
"奴婢给宁嫔娘娘请安。娘娘身子可好些了?"
沈蘅靠在床头,点了一下头。她的脸色确实不好看,唇上没有血色,眼窝深了一些,颧骨上的皮肤透着半透明的苍白。
"劳皇后娘娘挂心。不过是风寒,歇几日就好了。"
苏嬷嬷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床头小几上。几上摆着半碗药汁乌黑的药,碗沿沾着药渣。旁边是半盏凉透的白水。
"娘娘这两日都没去晨省,皇后娘娘心里惦记着。让奴婢来看看……若是不好,该请太医来诊脉。"
沈蘅垂了一下眼。
"不必劳动太医。已经吃过药了。"
苏嬷嬷笑着应了一声,目光却不停。她看了一眼翠微,翠微站在床边,手指握着衣角。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只楠木箱子,锁得好好的。
"娘娘这病来得急,怕不是前几日在外头着了风?"
沈蘅没有答话。她咳了一声,肩膀跟着抖了一下。翠微立刻上前,把被角又掖了掖。
苏嬷嬷的目光追着翠微的手,看了两息。
"娘娘好生歇着,奴婢回去禀报皇后娘娘。"
沈蘅点了一下头,声音低了下去。
"有劳嬷嬷跑这一趟。"
苏嬷嬷行了个礼,退了三步,转身出门。门帘落下时带进来一股潮湿的风。
翠微跟到门口,看着苏嬷嬷的伞出了院门,才转身回来。她走到床前,嘴唇动了一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蘅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翠微转身去收药碗时,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句话。
"翠微,你去一趟储秀宫,找林答应。让她明日得空来坐坐。"
翠微回过头。
沈蘅的眼睛还是闭着的。
"别让人看见。"
下午的雨没有停。翠微撑了油纸伞,从长春宫后门出去,沿着宫墙根走到储秀宫,绕到西边的角门,塞了一块碎银。
林婉跟着她回来时天已擦黑。雨小了,细得像雾。林婉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,素银簪,低着头进了院子。在廊下收了伞,拧了拧袖口的雨水。
沈蘅坐在床上,手里捧着一盏温水。看见林婉进来,她把水盏放下,目光落在林婉被雨水打湿的袖口上。
"明日再来一趟。不要一早来,午后。"
林婉愣了一下。
"明日你来的时候,带一张纸条。不问也不看,塞在袖里。走的时候留在我这儿。"
林婉的目光在沈蘅脸上停了一瞬,点了一下头。
"是。"
她没有多问,行礼退了出去。翠微送她回来时,沈蘅已经躺下了。被子拉到下颌,露出的半张脸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一张纸。
夜里雨声渐渐歇了。
十月十五,晴。
天终于放晴。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,反着亮光,梧桐叶被雨洗过,绿得发亮。
沈蘅还是没去晨省。第三天。长春宫的门关了一上午,只有煎药的味道从廊下飘出来。
午后人静。
林婉来了。这次走的是正门,手里拎着一包点心。
翠微把她领进内室。屋里半明半暗,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。沈蘅坐在床上靠着大引枕,颧骨的线条比之前更清楚了,三日没有正经吃东西,脸色确实不好看。
林婉敛神行礼。
"给娘娘请安。"
沈蘅抬了一下眼皮。
"坐。"
林婉在床前绣墩上坐下。翠微端起空药碗退了出去,门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林婉看了一眼门帘的方向,压低声音开口。
"娘娘三日没有去凤仪宫,外面都在传。"
"传什么。"
"传宁嫔娘娘怕了皇后娘娘的威风。"
沈蘅的嘴角动了一下,算不上笑,只是一点弧度。
"还有呢?"
"没有了。就这一句,传得很快。"
林婉停了片刻,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"娘娘,明日去吗?"
沈蘅没有回答。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林婉脸上。那目光与前几日不同,不是病的涣散,也不是方才的平淡。像一根针从厚棉絮里穿出来,尖细,锐利,一触即收。
林婉愣了一下。
沈蘅已经收回了目光,重新靠回枕头上,声音低下去,恢复了方才的虚软。
"不去。"
林婉的目光变了。她看着沈蘅的脸,那张脸确实是病的。但刚才那个眼神跟这张脸像是两个人。
"娘娘想做什么?"
沈蘅偏过头,看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那线光。光落在砖地上,很细,像一根丝。
过了很久,久到林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"让她们以为我怕了。"
林婉的手指握着一下衣角。
沈蘅的声音很轻,像一句自言自语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"让皇后以为我退让了。"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起了风,梧桐叶上积了一夜的雨水被风吹落,啪嗒啪嗒滴在台阶上。阳光从窗缝里移了一寸,落在那根细线上。
林婉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在沈蘅脸上停了两息,垂了下去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,压在茶盏底下。
"娘娘要的纸条。"
沈蘅没有动那张纸条,点了一下头。
林婉站起来,声音恢复了方才的恭敬。
"娘娘好生养病,臣妾改日再来看您。"
沈蘅没有应声。
林婉行了个礼,掀帘子出去了。脚步声穿过院子,消失在门外。
屋里剩下沈蘅一个人。
她闭了一会儿眼睛。后脑勺那根绷紧的线没有断。微弱的嗡鸣在耳底盘旋,像一只飞不出去的蜜蜂。
她睁眼,伸手去够茶盏。手指碰到杯壁时,触及了杯底压着的那张纸条。
她没有抽出来。
手缩回被子里,指尖触到中衣布料下面那个硬硬的轮廓,令牌的形状透过布料印在皮肤上。紫檀木,慈宁两个字。
沈蘅合上眼。
光线落在她眼皮上,隔着薄薄一层皮肤,一片暖红。院子里传来翠微回来的脚步声,轻而快,鞋底踏过青砖,每一步都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