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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1、第九十一章 翠微调职 沈蘅坐在桌 ...

  •   沈蘅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那张空白竹纸。

      笔搁在笔架上,墨已经干了。昨天傍晚她蘸的那一砚墨,搁了一夜,墨汁在砚台里凝成一层薄壳,泛着暗青色的光。她始终没有落笔。

      纸条被她叠好,收回函套夹层里。

      没有写给谁。

      有些事不需要通气,太后令牌在手里,亲自去尚宫局要人,比任何一张纸条都管用。

      窗外传来钟声的错觉。那道尖锐的余音从后脑勺某个位置升起来,像一根绷紧的线被谁拨了一下。沈蘅闭了一下眼,等那阵嗡鸣退下去。

      她伸手去够茶壶。

      壶是凉的。她没有叫宫女来换。自己站起来,从柜子里取了一包新茶,拆开纸包,往壶里倒了一撮。

      热水在炭炉上煨着。她提起来注水,水线落在茶叶上,白气升腾。

      等了一会儿,倒了一盏。

      碧绿清亮。沈蘅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
      尝不出味道。

      舌尖触到茶汤的温度,烫的。但她分辨不出那是什么茶,是苦是甘,香气是板栗还是豆香。舌面上有一层麻木的厚感,像覆了一层细绒布。

      她把茶盏放下,没有喝第二口。

      后脑勺的绷感还在。那道持续的拉紧感像有人在她颅骨内侧拴了一根线,轻轻拽着。

      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      徐贵人的脚步声沈蘅已经能分辨,步子比一般宫女慢半拍,裙摆拖地声轻而均匀。

      “娘娘。”

      沈蘅抬了一下眼皮。

      徐贵人进了门,行了礼,目光落在沈蘅面前的茶盏上。

      “主子,臣妾听说翠微姑娘的事……还没消息?”

      沈蘅没有回答。

      她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,站起来。

      徐贵人的目光跟着她。沈蘅走到衣架前,取下鸦青色的外裳披上,系好领口的带子。

      “娘娘要去哪里?”

      沈蘅没有回答她。

      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。

      “你留在长春宫。”

      说完她迈过门槛,走进了庭院里。

      十月的清晨凉意浸人。庭院里的梧桐叶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。沈蘅走在青砖道上,露水打湿了鞋尖。

      她没有叫轿。

      出长春宫,左转,沿宫墙往西走。尚宫局在宫城西北角,要穿过两道宫门。嫔位以上的主子很少自己走这段路。

      沈蘅走得很稳。

      路上遇到两拨洒扫的太监,低头垂手让到路边。她走过去,身后扫帚重新落地,声音轻了。

      第一道宫门是永巷的侧门。守门的侍卫见了她的服制,躬身行礼,没有拦。

      过了永巷往北走,宫墙的颜色从朱红变成赭红,墙根青苔厚了。空气里飘着潮湿的石灰味。

      尚宫局的院门开着。

      门口没有太监守着,一个小宫女蹲在门槛边择菜。看到有人来,小宫女一愣,低头看见沈蘅的衣角和玉佩,手里的菜筐差点翻了。

      “奴、奴婢给娘娘请安……”

      沈蘅没有看她。目光越过她头顶,落在院子正中的堂屋门上。门帘是靛蓝色的粗布,下摆沾了一圈泥点。

      “掌事姑姑在吗?”

      小宫女连滚带爬地进去了。

      门帘掀开,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宫人走了出来。青灰色绸衫,头上簪银簪,袖口挽了一道边,方才在对账。看见沈蘅,表情很快调整了一瞬:意外迅速压下去,换上恭敬但不卑怯的神色。

      “宁嫔娘娘大驾光临,奴才失迎了。”

      她行了个礼,起身时目光快速扫过沈蘅身后,只有一个主子,没有带人。

      “娘娘里面请。”

      沈蘅跟着她进了堂屋。

      屋子不大,正中一张黑漆方桌,桌上摊着几本册子和一把算盘。靠墙的架子上叠着一排蓝布面的簿册,脊上贴着红签。

      掌事姑姑把桌角的册子收了一收,搬了一把椅子放到桌前。

      “娘娘请坐。”

      沈蘅坐下了。

      掌事姑姑没有坐。她站在桌边,双手交叠在腹前,姿态恭顺,但目光不躲。

      “娘娘今日来,是为翠微姑娘的事?”

      沈蘅没有拐弯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掌事姑姑点了一下头,像是早就料到了。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本簿册,翻到某一页,转过来让沈蘅看。

      纸上是内务府的调档记录。翠微的名字后面写着:原属毓秀阁,迁长春宫时名册未同步销旧档,现暂回内务府核册。底下压着一枚朱砂印。

      “娘娘,这事不是奴才为难。宫里的规矩,名册对不上就得回炉重造,不然年底户部那边过不去。”

      她的语气软,但话不软。

      “按章程,翠微姑娘的旧档要退回内务府重新造册,牵涉到上头的盖章……娘娘也知道,内务府的章不是一天两天能走完的。”

      沈蘅没说话。

      掌事姑姑继续说着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跟一个不太懂事的晚辈解释家常。

      “而且娘娘,尚仪局那边缺人手……翠微姑娘的履历上写着通晓礼仪,尚仪局的赵掌事已经来要过人了。上头的意思,让她先去尚仪局顶一阵子。”

      沈蘅的指尖搭在椅子的扶手上。

      上头。

      这两个字在宫里有特殊的重量。掌事姑姑没有说皇后,但“上头”两个字已经够了。

      “那她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沈蘅问。

      掌事姑姑露出一个为难的笑。

      “娘娘,这个奴才也说不好。章程走完了自然就回来了……少则十天半月,多则……”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。

      屋子安静了一瞬。沈蘅坐在椅子上,没有再问。翠微的名字,朱砂印,几行馆阁体。一切都对。

      她没有再看那本册子。

      沉默了两息。

      沈蘅抬起手,伸进袖口,取出一块令牌,放在桌角。

      紫檀木。牌面上刻了两个阴文填金的字:慈宁。翻过来,背面是凤纹,刀法深邃,展翅的尾羽在木纹里蜿蜒,每一根都清晰可辨。

      令牌落在黑漆桌面上,发出一声不重但清晰的响。

      掌事姑姑的话停住了。

     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,从“慈宁”两个字看到背面的凤纹,又从凤纹看到那两个字。这一遍时间不短。中间她眨了一次眼,嘴角还挂着上一句话残留的半截笑容……那个笑容没有完全收掉,但已经僵了。

      沈蘅没有拿回令牌。手已经收回了袖中,重新搭在扶手上。她的目光落在掌事姑姑脸上,语气跟刚才一样平。

      “够不够?”

      掌事姑姑脸上那半截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。

      她躬身,腰压得比刚才低了一截。声音变了,不是换了个人,但速度明显快了。“奴才这就去办。”

      沈蘅没有站起来。她看着掌事姑姑快步走出堂屋,在院子里叫了一个小太监,声音低而急。那串脚步声跑出了院门。

      沈蘅收回目光,看着窗外。

      院子里的梧桐比长春宫那棵矮一些,阳光透过疏落的叶子在地上投了一片碎光。一只麻雀在树枝上跳了两下。

      掌事姑姑回来了,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。

      “主子,奴才已经叫人去内务府传话了。翠微姑娘的档案这就办,今天之内就能办好。”

      沈蘅站起来。

      她把令牌收回袖中。掌事姑姑的目光跟着那块令牌,一直看到它消失在沈蘅的袖口里。

      “奴才送娘娘出去。”

      “不用。”

      沈蘅迈过门槛,走进庭院里。

      阳光落在她肩上。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走过赭红色的宫墙,走过潮湿的石灰味,走过永巷的侧门。

      她站在内务府的院门外,等了一炷香的时辰。

      门开了。

      翠微从里面走出来。还是那身青灰色的宫人常服,洗得发白的领口,袖口也磨毛了。手里的蓝布包袱跟走的时候一样,没有多什么,也没有少什么。

      她走出院门,先低着头,像在适应外面的光线。她抬起眼,看见了沈蘅。

      怔住了。

      翠微站在门槛外,一只手握着包袱的结。

      眼眶红了。没有哭出声,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,被她眨了回去。

      沈蘅看着她。

      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
      翠微张了一下嘴,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。她快步走上前来,在沈蘅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,声音压得极低。

      “娘娘不该为了奴婢,去动那个东西。”

      沈蘅没有答话。

      她转过身,往长春宫的方向走。

      翠微跟在她身后,落后半步。

      夕阳从西边的宫墙倾泻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。影子贴着青砖地面,一前一后,向长春宫的方向移过去。

      沈蘅的步子还是稳的。耳鸣又来了,比早上更重一些,那道尖锐的余音像一根针从颅骨内侧往外钻。她咬了一下牙,步伐没有乱,没有慢。

      身后的脚步声跟着她,稳稳的,一步不落。

      她们走过宫墙下的影子,走过黄昏的光线,走过两扇敞开的宫门。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。

      长春宫的院门在暮色里露出来。

      沈蘅迈过门槛的时候,后脑勺那根绷紧的线跳了一下,她扶了一下门框,指尖在木纹上扣了一瞬,松开。

      翠微在身后,看不见她的脸。

      沈蘅直起身,走进了院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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