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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0、第九十章 暗箭 十月初九, ...

  •   十月初九,内务府的调令到长春宫的时候,沈蘅在喝药。

      碗沿贴在下唇上,药汁的苦味从舌根漫到喉咙,她听见了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,踩在廊砖上,步子压得规矩,但鞋底落地的节奏不对。

      沈蘅没抬头。她把碗里的药喝完,舌尖扫过碗沿,今天的鹿角胶火候对了。碗底还剩一层药渣,细辛的碎末黏在瓷壁上。她盯着看了两息,把碗放下。

      翠微从门口进来,脸色不对。

      她走路的步子还是稳的,但进来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过来收碗,在门边站住了。

      “娘娘。”

      沈蘅抬了一下眼皮。

      “内务府的张公公来了。带了调令。”

      翠微的声音是平的。太平时她说话尾音会上扬,像在句尾加了一个看不见的问号。现在那个上扬没有了,每个字都落在同一个高度上。

      沈蘅没说话。她伸手拿起桌边的帕子,擦了擦嘴角的药渍,把帕子叠好,放在碗旁边。

      “让他进来。”

      来的是内务府管事太监张公公,四十来岁,穿青灰袍子,腰间挂着一串钥匙,走路时钥匙不响,资深内监的本事。

      张公公在门槛外就停住了,躬身,双手捧着一份文书。

      “奴才给宁嫔娘娘请安。”

      “什么事?”

      “回娘娘的话,”张公公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内务府奉皇后娘娘的谕,调整各宫人手配置。长春宫的宫人编制多了一人,核查发现翠微姑娘的名册还在毓秀阁旧档上未销……需要先回内务府销档,再重新造册。”

      他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按章程,翠微姑娘得先回内务府办个手续。三五日的事,办完了再回长春宫。”

      沈蘅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。

      纸是好纸,左上角压着朱砂红印。程序滴水不漏,皇后连翠微的名册没销这种细节都想到了。

      宫里没有巧合。

      沈蘅端起桌上的茶盏,喝了一口。

      茶是凉的。早上泡的龙井,她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,这会儿凉透了,入口涩得发紧。

      她咽下去了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没有多问,没有皱眉。像听了一句今日天气尚好。

      张公公躬着腰,等了一会儿。他大概备好了应对的说辞,但沈蘅没有给他机会。

      “翠微。”

      “奴婢在。”

      “去把你的东西收一收。”

      翠微站在门边,脸色白了一分,但没有慌。她行了个礼,转身出去了。

      脚步声往偏房的方向去了,走得不快不慢。沈蘅听着那串脚步声越走越远,指尖搭在茶盏的杯沿上,没动。

      张公公还躬着腰。

      “主子,那奴才就先告退了。翠微姑娘收拾好了直接去内务府报到就成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张公公退了三步,转身走了。钥匙响了一声,跨门槛时腰松了,钥匙撞在一起,叮的一声。

      廊下的脚步声由近及远,出了长春宫的院门。

      沈蘅坐在原处。

      茶盏里的凉茶还剩大半。她端起来,又喝了一口。涩味从舌根往下走,走到喉咙口,停在那里。

      她放下茶盏,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书。

      灵枢医典卷六。昨天她翻到了气血论的部分,页角折了一小角做记号。现在那一页被风吹动,纸页鼓起来又落下,像在呼吸。

      沈蘅伸手把书压平。

     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半。

      她看了一会儿那片光秃的枝桠,把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。字都认识,但没有真的在看。目光落在纸上,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。

      翠微被调走,表面上是名册差错。但这差错早不出晚不出,偏偏在徐贵人回了皇后的话两天之后出。

      不是巧合。

      皇后在拔她的左膀右臂。

      翠微是沈蘅在宫里最信得过的人。从毓秀阁到长春宫,她经手的事太多了:抓药、传话、联络林婉,翠微知道得太多了。

      皇后不需要知道她具体做了什么。只要把人调走,沈蘅就等于少了一双眼睛、一双手。

      调令走的是内务府的章程,别说一个嫔位,就算是妃位,也不能拦着内务府按规矩办事。

      这一刀不见血,但准。

      沈蘅把书合上了。

      她把目光从书上移开,落在窗台上。一只麻雀落在檐角,歪着头啄了啄翅膀下的羽毛,飞走了。

      沈蘅看了很久那只麻雀飞走的方向。

      翠微收拾好东西来辞行的时候,换了一身青灰色的宫人常服,手里只拎着一个蓝布包袱。她走路的步子还是稳的,但眼眶泛红,没哭。

      “娘娘。”

      沈蘅看着她。

      翠微在门前行了个大礼,双膝跪地,额头贴在手背上,标准的宫礼。

      “奴婢不在的时候,娘娘记得按时喝药。药包在柜子第二层,用油纸包好的,每一包上都写了日期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早晚各一服,煎的时候先大火后小火,水没过药面两指。这个是林太医叮嘱过的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翠微跪在地上,额头还贴在手背上。她没有马上起来。过了两三息,她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。

      “娘娘,奴婢觉得这事不对。”

      沈蘅没有接话。

      翠微也没再多说。她直起身,从袖口抽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,塞进沈蘅手边的书页里。动作很快,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注意不到。

      她站起来,退了两步,又行了个礼。

      “奴婢告退。”

      沈蘅看着她转身走出门去。青灰色的背影穿过庭院,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。那一步很短,像是要说什么,或者在看什么。她迈过门槛,消失在院墙的转角处。

      长春宫安静下来。

      沈蘅坐在原处。纸条夹在书页里,露出一角。

      她没有立刻抽出来。
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她从书页里抽出纸条,展开。

      翠微的字写得急,笔画潦草但不乱。只有六个字:

      “柜底暗格留了”

      沈蘅把纸条看了两遍。

      她把纸条叠好,塞进袖口里。

      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第二层,油纸包好的药包确实在那里,每一包上都用蝇头小楷写着日期。十月十一、十月十二、十月十三,翠微连她不在之后几天的药都提前包好了。

      沈蘅把药包拿出来,摸了摸柜底的木板。

      有一块木板是松的。

      她没动那块板。

      她把药包放回去,关上柜门,回到桌边坐下。

      徐贵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廊下的灯笼刚点上,烛火透过薄纱照出来,在地上投了一小圈暖光。她站在院门口,没有直接进来,等廊下的宫女通报了才进。

      进门后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偏房方向,那是翠微住的地方,门已经锁上了。

      “娘娘……”

      沈蘅在写字。纸上抄的是灵枢医典的句子。字迹平稳,一笔一划,没有因为有人进来而停顿。

      “臣妾听说翠微姑娘被调走了。”

      沈蘅没有抬头。

      徐贵人站在离桌三步远的地方。她的手握着帕子,握得很紧,像在忍什么。

      “娘娘要臣妾做什么吗?”

      沈蘅停下笔。

      笔尖悬在纸上,墨汁在笔尖聚了一滴,将落未落。她看了那滴墨两息,落笔,把那个字写完了。是一个”忍”字。

      “暂时不用。”

      徐贵人站在原处,嘴唇动了动,没有再问。她行了个礼,退到门口。

      “臣妾在偏殿。娘娘随时叫臣妾。”

      她走了。脚步声踩在廊砖上,比平时慢一些,像在等沈蘅叫住她。沈蘅没有叫。

      廊下的脚步声远了,消失在暮色里。

      沈蘅把笔搁在笔架上。忍。她看着那个字,知道现在不是动的时候,翠微刚走,凤仪宫正等着看她急。她不能急。

      她伸手拿起那本灵枢医典。

      书的函套是深蓝色的绸面,四角包着铜皮。她翻开函套的夹层,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,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      她的手指探进夹层,抽出一样东西。

      是一张空白的纸条。

      纸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竹纸,灰白色,质地粗糙,边缘裁得不太齐。这种纸在京城任何一家纸铺都能买到,一两银子能买一刀。没有水印,没有标记,追查不到来源。

      沈蘅把纸条铺在桌上。

      她拿起笔,蘸了墨。

      笔尖悬在纸面上一寸。

      窗外的风吹进来,吹动了摊开的书页。纸页哗啦翻过几页,停在一张人体经络图上,那张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,像一张网,铺在泛黄的纸上。

      沈蘅的笔悬在原处。

      没有落下。

      墨汁在笔尖凝着,渐渐渗出一小滴,悬而未坠。

      窗外的风又翻了一页书。

      她还是没有落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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