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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9、第八十九章 徐贵人的忠诚 十月初七, ...

  •   十月初七,凤仪宫的太监来长春宫时,沈蘅刚喝完药。

      碗底还剩一层药渣,她用舌尖抿了一下,龟板味够,鹿角胶的火候差了一线。明天得早一刻下胶。

      翠微进来通报的时候,她正端着碗琢磨方子。

      “娘娘,凤仪宫来人了。”

      沈蘅把碗放下,抬了一下眼皮。

      传话的太监站在廊下,没进正殿。长春宫的门槛不是谁都能跨进来的,这是规矩,也是态度。

      “皇后娘娘请徐贵人过去叙话。”太监躬着身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让殿里的人听清楚。

      沈蘅看了一眼站在偏殿门口的徐贵人。

      徐贵人穿着藕荷色的对襟袄裙,手里捏着一方帕子,听到“皇后娘娘”四个字时,捏帕子的指尖收紧了一下。

      沈蘅收回目光。

      “去吧。”

      徐贵人福了一礼,跟着太监走了。脚步声踩在廊砖上,由近及远,出了长春宫的院门。

      翠微过来收药碗,目光往外扫了一眼。

      “娘娘……”

      “把窗子开一道缝。”沈蘅说。

      翠微住了口,走过去推开窗。十月的风卷进来,带着干冷的气息。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动,竹骨轻叩木檐,一声接一声。

      沈蘅坐在窗下,拿起早上翻到一半的书。

      灵枢医典卷六。昨天她看到禁穴十三……扎了会死人的穴位。批注里写着“知禁方能知用”,意思是懂了死穴才知道怎么绕开。

      她把那页翻过去。

      下一张图是人体经络循行图,旁边有细密的小字标注。字迹和前几页的批注者不同,这个人的字更急,撇捺拖得长,像赶时间写下的。

      她没看进去。

      目光落在纸上,耳朵听着院门的方向。风穿过夹道,带起枯叶刮过地面的声响。有人在远处说话,听不清内容,声音很快被风吞了。

      沈蘅把书翻了一页。

      又一页。

      后脑勺的痛还在,不像前几天那样贴着颅骨敲了,药起了作用。但那种痛变成了另一种东西:一根线,从后脑勺牵到眼眶,她一转目光就能感觉到那根线绷了一下。

      她没转目光。

      等了约莫两刻钟。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转了半圈,吱呀一声。

     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      沈蘅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短,像翻页时指尖被纸割了,她顿住,把书合上了。

      徐贵人走进来。

      她走得不快,脚步没有慌,但进门的时候,沈蘅看见了她的手指,指节上的胭脂蹭花了,一小片红痕,像是握着什么用力握出来的。

      徐贵人在门口站定。

      沈蘅看着她,没说坐。

      徐贵人开口了。语速偏快,像怕慢了会说不出,或者怕慢了会被人听见。声音压得低,半截喉音。

      “皇后娘娘叫臣妾过去喝茶。”

      沈蘅没接话。

      “说是新得了君山银针,让臣妾尝尝。”徐贵人说,“臣妾喝了三口。”

      她把三口说出来,像是这个数字也很重要。

      沈蘅静静地等她往下说。

      徐贵人顿了一下。那一下顿得很短,像换气的间隙,但沈蘅注意到她垂在袖边的手指又握了一下。

      “皇后娘娘说了些话。”

      沈蘅等着。

      “她说……徐贵人进宫的时日也不短了。说臣妾在长春宫偏殿住了这些日子,虽然和沈嫔姐姐相处得好,但偏殿终究是偏殿。”徐贵人的声音在“偏殿”两个字上打了个转,像这两个字烫嘴,“她说做人要有长进,不能总在偏处待着。”

      沈蘅的指尖搭在书脊上,没动。

      徐贵人没看她。目光落在沈蘅手边那只空药碗上,像是找到了一个能放眼睛的地方。

      “她说以臣妾的出身品貌,不该屈居人下。说皇上近来政务繁忙,后宫的事多是她在操心……她需要得力的人。”

      “她问臣妾……愿不愿意替她分忧。”

      最后几个字出口时,徐贵人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。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      屋里安静了几息。

      窗外风吹过廊下,灯笼又叩了一声。沈蘅没有立刻开口。

      “你说了什么?”

      徐贵人抬起眼睛。那一眼里有东西,她在回想刚才那一刻,连自己都有些不确定自己做了什么。连自己都有些不确定自己做了什么。

      “臣妾说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臣妾说,娘娘厚爱,臣妾自觉资质愚钝,在长春宫住着已经很好了。不敢奢望。”

      她说完了。

      说完以后,她像是把这口气从胸腔里全部放出来了,肩往下塌了一线,站姿还直着,但整个人松了一分。

      沈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
      “皇后还说了什么?”

      徐贵人垂下眼皮。她在想,还是在犹豫,那一瞬的表情很微妙,像是在判断什么该说、什么不该说。

      她说了。

      “皇后娘娘说……长春宫偏殿虽好,终究不是久居之地。说皇上心里有数,但皇上有数的时候不多。”

      沈蘅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。

      茶盏是凉的。她端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瓷壁,凉意从指尖渗进来。她没有喝,端在手上,拇指搭在杯沿上,停在那里。

      皇上有数的时候不多。

      这句话不是皇后说给徐贵人听的,是说给徐贵人带回来给她听的。

      皇后知道徐贵人会把话带回来。皇后甚至可能算准了徐贵人会拒绝,把这句话当作一颗种子,埋进长春宫的土里。

      皇上有数的时候不多。

      沈蘅把茶盏放下了。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
      “你怕吗?”

      徐贵人看着她。这次她没有犹豫。

      “怕。但臣妾更怕的是……坐在这边想着那边。”

      她说了。说完以后,她自己也被这句话的分量震了一下。但她没收回,站在那里,目光和沈蘅对视。

      “臣妾在凤仪宫喝那杯茶的时候,”徐贵人说,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,“臣妾想的是……在凤仪宫,臣妾是皇后棋盘上的一枚子。她不会记得臣妾怕不怕,不会记得臣妾想不想,她只记得臣妾有没有用。”

      “但在长春宫……”

      她停下来。

      沈蘅看着她,没有帮她接话。

      “在长春宫,”徐贵人自己把话说完了,“娘娘问臣妾回没回来。娘娘在等臣妾。”

      她说的是沈蘅等她回来这件事。不是承诺,不是拉拢,不是任何一句有用的话,只是等。

      沈蘅站起来。

      她走到徐贵人面前,距离很近。近到能看见徐贵人眼睫下的水光,没有落下来,但就在那里,像一层薄薄的膜,覆在眼珠上。

      徐贵人没有躲。

      沈蘅开口了。

      声音不大,没有起伏。不像是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确定了很久的事。

      “从今以后,你是我的人。”

      徐贵人站在原处。她的手指在袖边抖了一下,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。帕子从她指尖滑落,落在地上,皱成一团。

      她没有去捡。

      窗外的风灌进来,吹动廊下的灯笼。竹骨撞在木檐上,咚,咚,缓慢的,像捶在什么厚实的东西上。

      沈蘅转身走回桌边,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
      茶是凉的。

      苦的。也可能根本没味道,她喝不出来。那些藏在话后面的刺还扎在那里,皇上的心思,偏殿不是久居之地,皇上有数的时候不多。她知道那些话会回来,会在某个晚上、某次请安、某一次皇上来长春宫的时候,在她脑子里再响一遍。

      但不是今天。

      今天徐贵人选了。

      她把茶盏放下,看了一眼地上的帕子。

      “捡起来吧。”

      徐贵人弯腰捡起帕子,握在手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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