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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8、第八十八章 暗中诊治 天没亮,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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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没亮,沈蘅就醒了。
沈蘅从床上坐起来时手指握着被角,头顶那波痛退了,后脑勺还留着余震,像潮水退后沙滩上还在抖的水痕。她坐了一阵,等眼前的发黑散干净。
窗外的风卷起梧桐叶打在窗纸上。啪,啪。两下。停顿。又一下。
她下了床,没点灯,摸到书架前。
忍有尽头。批注里的人忍到不辨人面,那是尽头。她还没到那一步,但痛不会自己消失。
她得在身体彻底垮掉之前,从这本书里找到一条路。
灵枢医典压在书架最底层。她抽出来,封皮上还有前天夜里汗水洇出的印子,干透了。
翻开目录。
前三卷经络气血,第四卷外感杂症,第五卷药石配伍。她直接往后翻。后半卷的纸页明显更黄,边角起了毛,像被人反复摩挲过。
指尖从目录上划过去。
“……固本培元类……”
页码,卷五·第十九页。
她翻到那一页,动作比刚才快了一拍。
固元养正汤。
字是工整的馆阁体,墨色浓淡均匀。药方写在上方,下方有几行批注,但这次的笔迹和前面几次不同,换了人。
她先读方子。
党参三钱。黄芪两钱,蜜炙。当归五分,酒洗。白术一钱,土炒。茯苓一钱。炙甘草三分。陈皮七分。升麻三分。柴胡三分。
她眉心拧了一下。
补中益气的底子,加了升麻柴胡往上提。不对症。
方子下面有一行小注:*此方乃常法,非余所求。若神识已损,当以血肉有情之品佐之。*
神识已损。
四个字让她喉咙发紧。
她翻过一页,后面附了一张加减法。
加味方:上方去升麻、柴胡,加熟地三钱、山萸肉两钱、枸杞两钱、龟板一钱先煎、鹿角胶五分烊化。
批注在旁边,笔迹换成了她认得的那一个。
*血肉有情,非草木可比。然龟鹿二品,非寻常药房可得。余昔年以鹿胶入药,需托人自关外带归,历时三月。宫中或有,但非嫔妃可径取,慎之。*
她盯着“宫中或有”四个字,指尖在书页上停住,没有继续往下想。
她把念头按下,重新看方子。熟地山萸滋肾阴,枸杞平补,龟板鹿胶填精。和她的脉对得上,寸弱是神损,关硬是肝郁化火伤了阴血,浮涩是气血两虚。
这方子能补,但不是治本。
她把方子记牢了。党参、黄芪、当归、白术、茯苓、炙甘草、熟地、山萸肉、枸杞、龟板、鹿角胶。其中最麻烦的是龟板和鹿角胶,太医院不会随便给她开。
需要分批凑。
早膳时翠微端了粥进来,沈蘅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前。
“主子今儿气色好些。”翠微把粥放下。
沈蘅端起碗。米香进了鼻腔,舌头今天有知觉了。她喝了一口,胃里没有昨天那种卡住的感觉。
翠微站在旁边,没走。
沈蘅又喝了一口。余光里,翠微在看她的书架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奴婢昨晚听见您屋里有动静……像是书架那边。”翠微说着,目光往书架底层扫了一眼。
沈蘅把碗放下,夹了一箸酱菜。
“睡不着,起来翻了两页书。”
翠微没接话,走过来收拾茶盏。她的目光从书架底层掠过去,书脊的排列顺序,和昨天一样,又不太一样。
沈蘅看见了。
“今儿初五了吧?”
“是,娘娘。十月初五了。”
翠微收了碗退出去。门合上的一瞬,沈蘅看着那扇门,等脚步声远了才收回目光。
翠微在看她。她看得出来,翠微在担心她。比监视更危险的是担心。担心会让翠微去太医院问。
她得快。
上午去慈宁宫请安。沈蘅坐了两盏茶的功夫就告退了。出了慈宁宫,她没直接回长春宫,拐去了太医院。
值事的是张太医。
“沈嫔娘娘。”
“张太医。”她坐下来,目光在药柜上扫了一圈,“我想讨几味家常药。”
“娘娘请说。”
“党参、黄芪、当归、白术、茯苓、炙甘草……各来一点,安神用的。”
张太医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太医院前几日已经给长春宫送过安神药材了。”
“那些不管用。”沈蘅语气没有起伏,“我想自己调一调配比。”
张太医没有立刻答话,犹豫了一下,转身去抓药了。
沈蘅坐在椅子上,目光落在药柜顶上的青花瓷罐上。袖子里的手指掐着,她在等。等药抓好,等张太医不问更多。
药包递过来时,她接过去,道了谢,出门。
日光洒在院子里。她把药包拢进袖中,压住鼓起的袖口。
回到长春宫。翠微不在。她把药包塞进妆奁底层,盖上粉盒。
还差三味。
下午她去徐贵人那里坐了一刻钟。回来的路上绕到太医院后街的小药局,东夹道外侧有一间给低等嫔妃和宫人抓药的地方。她用碎银子买了两批:一批熟地和山萸肉,一批枸杞。分两次拿的,隔了一炷香的功夫。
龟板和鹿角胶最难办。
傍晚,趁翠微去领晚膳,她又去了一趟太医院。
值夜的是赵太医。
“龟板?鹿角胶?”赵太医愣了一下,“娘娘要这两味做什么?”
“煮个汤。”
赵太医看了看她,握着脉案,像在想要不要多问。
“鹿角胶存货不多……”
“就要一钱。”沈蘅说,“龟板两钱。”
赵太医犹豫了一会儿,转身去取了。药包递过来时他补了一句:“娘娘若身子不适……”
“没有不适。只是想补补。”
她把两份药拢进袖子,出门。天色暗了,夹道里没有灯,她走在阴影里,脚步比平时快。
戌时三刻。翠微收拾了晚膳,问沈蘅要不要沐浴。
“你先去歇吧。”
“娘娘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
翠微张了张嘴,没说什么,行礼退下了。
脚步声远下去,停了。沈蘅知道翠微在外面站了一会儿。她没有动,坐在灯下,手里一卷书。
过了很久,脚步声终于远了。
她把房门从里面闩上,窗户关严。从床底下摸出一只小炭炉,前两天让徐贵人帮忙带进来的,巴掌大,够煎一碗药。
水是下午备好的,藏在柜子后面。
她把炭炉搬到屋角,窗子开了一条缝,烟可以从缝里散出去。
生火。炭烧起来,红光照在她脸上。
龟板先下。水开了,她用筷子搅了一下,药香升起来。党参、黄芪、熟地、山萸肉、枸杞跟上。最后是当归、白术、茯苓、炙甘草。起锅后鹿角胶入碗,趁热溶入药汁。
盖上盖子。
火苗舔着炉壁,蹿上来,缩回去。
等水第二次滚透,她滤出药汁。大半碗,深褐色,冒着白汽。
她端着碗坐回桌边。
第一口下去,苦的。药汁顺喉而下,落到胃里。过了几息,一股暖意从胃里往外散。和热气不同,是更深的、往骨头缝里钻的暖。
她又喝了一口。
第三口。半碗。喝完。
放下碗。
闭眼。等了一会儿。
那根钉子还在颅骨里。但钉子松了几分。
她睁眼。
钉子还在,但松了,变成了远处的水声,不贴着颅骨内壁敲了。
她低头看着空碗。
方子对症。
但她也知道,这剂药不能吃一辈子。龟板鹿角胶不能天天要。太医院会起疑,翠微会发现。
她把碗洗干净,用布擦干。炭炉藏回床底,药渣用纸包起来,明天趁人不注意扔掉。
做完这一切,她坐回桌边。灯芯短了一截,火光暗了。她没有添油,就着那点光重新翻开灵枢医典。
前半卷她翻过无数遍。后半卷今天第一次认真看,只翻到了固本培元那一页。但这一页之前呢?之后呢?
她把书往后翻。
卷六。纸页比前面更旧。开头讲的是针灸禁穴,哪些扎了会出事,哪些扎了会死,哪些扎了会让人永远说不了话。
字缝里又有批注。笔迹换了人,字迹更细更密,挤在行与行之间。
*禁穴十三,非以害人,乃以救人,不知禁则不知止。余初学针时,师授禁□□,曰:知禁方能知用。*
她看着那行字。
和前面那个批注者不同。前面那个经历过代价、用"忍"字收尾。而这个语气平静,像在转述师训。
两个不同的人。在不同时间、不同处境下,在同一本书上留下手迹。
这本书到底传了多少人?
她把书合上,指尖摩挲着封皮。灯火跳了一下。
门外没有声音。屋里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响。
她把书塞回暗格。
头痛还在远处响着。
明天还要去太医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