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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7、第八十七章 医者不自医 十月初三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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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三,沈蘅在耳鸣中醒来。妆台上还搁着昨夜那张白纸,笔搁在原处,墨早干了。
声音不大,像远处的钟声,贴在耳膜上不走。她翻了个身,枕头上凉了一片,额上有汗。
翠微推门进来时,她已经坐起来了。
“主子今儿醒得早。”翠微拧了帕子递过来,“昨夜睡得可好?”
沈蘅接过帕子敷在脸上。热汽盖住耳鸣一瞬。她把帕子叠好,擦了手指。
“还好。”
早膳摆上来,她对着那碗碧粳粥看了一会儿。
舀了一勺,嚼了两下,咽下去时觉得食道里卡着什么。不是噎,是哪里不对。
她又舀了一勺。第二勺好一些。
翠微在旁边替她布菜,把一碟糖渍梅子往她手边推了推。“主子,这梅子是御膳房新送的,您尝尝。”
沈蘅夹了一颗。梅子的酸甜在舌尖炸开,她眉心拧了一下。
“酸了?”翠微凑过来看。
“还好。”她把梅核吐在碟子里,“收起来吧。”
上午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。沈蘅换了衣裳,站在铜镜前让翠微梳头。梳齿从头皮上划过去的时候,她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不疼,是一阵钝的搏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壁上敲了一下,停了下来。
她闭了一下眼睛。
“主子?”翠微的手停住了,“弄疼您了?”
“没有。继续。”
头发梳好,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还算正常,只是眼下的青影扑了粉也盖不住。翠微拿了胭脂盒子要给她上妆,她摆了摆手。
“不用了。走吧。”
从长春宫到慈宁宫的路不长。十月的风从夹道灌进来,袖口猎猎作响。她把手拢进袖子里,低头走。
走到慈宁宫门口时,耳鸣又来了。
这一次比早晨更响,像有人在耳边敲一面铜锣。她停下来,扶了一下门框。
“主子?”翠微在后面问。
“鞋进了石子。”她说,弯腰,伸手在鞋面上拍了一下,直起身来,“走吧。”
太后精神好了些,靠在暖阁榻上,手里捧着药茶。沈蘅行了礼,在绣墩上坐下。
“脸色不好。”
“昨夜没睡踏实。”
“年纪轻轻的,别熬坏了身子。”太后把药茶搁下,“回头让太医院开个安神方。”
“谢太后关怀。”
沈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茶水入口,她才发现自己尝不出味道。舌头碰到了茶汤,味道没有传上来。像中间的路断了。
又抿了一口。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她把茶盏放下,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瞬。
太后说了几句闲话,她一一答了。声音是稳的,句子是完整的。她自己听着,觉得那些话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说完就散了,不在脑子里留痕迹。
从慈宁宫出来时,天阴了。
沈蘅走在夹道上,脚步顿了一下,她不记得太后最后说了什么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慈宁宫的匾额。金字在阴天里发暗。
“娘娘?”
“走吧。”
回到长春宫,她让翠微去太医院领安神的药材。翠微走后,她关上门,坐在窗下。
指尖贴上自己的腕脉。
浮涩。不是外感风寒的那种浮,像水流过石头缝,不畅。换了左手。寸脉弱得几乎摸不到,关脉硬得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她收回手,看着自己的指尖。
指尖是凉的。
这不是外感。也不是劳损。
她走到书架前,从最底层抽出灵枢医典。封皮起了毛边,纸页泛黄。翻到后半卷,指尖停在一页上。
医者以神济人,神损则形损。损形者,先痛而后空。
她想起上月有一日,坐在妆台前,想不起昨夜做了什么事。那时她以为是没睡好。现在那一页翻回来了,先空而后痛,代价从忘渗进了身体。
下面有一行小字,笔迹和正文不同,墨色淡了,像批注者写时笔尖已干。
吾师以金针度人,五载之间,目渐昏,耳渐塞,终至不辨人面。临终前曰,非针之过,乃天谴也。
沈蘅把书合上。
耳鸣变了。尖锐起来。
一根针从左耳太阳穴的方向扎进来。她侧了一下头,针追着她。手指按在书封上,指甲陷进纸面。
她知道这是什么。
不是天谴。是代价。
上次是忘记。忘了前世冷宫里那个脸上有疤的女子,忘了她说过的话,忘了名字。那些记忆换了翠微的命。
现在不是少了。
现在是痛。
她合上眼。针还在往里钻。一阵一阵的,像有人在颅骨里钉钉子。
呼吸变粗了。
窗外有脚步声。翠微回来了。
沈蘅把医典塞回书架底层。站起来时眼前一黑,她扶住书架,书架一晃。
“主子?”翠微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两包药,“太医说这是安神的……”
她看见沈蘅扶着书架,愣了一下。
“娘娘?您怎么了?”
沈蘅松开手。
“碰掉了一本书。”
翠微把药放下,走过来替她捡书。沈蘅看着她的动作,没说话。翠微把书搁回架上,回头看她,目光里有担忧,没追问。
“奴婢去煎药。”
“嗯。”
门合上了。
沈蘅重新坐下来,又搭了一次脉。寸脉弱得像要断了,关脉硬得像弦绷到极限。
她把袖口放下来,遮住手腕。
入夜后,雨落下来了。
细密的秋雨打在瓦上,沙沙地响。沈蘅坐在灯下,手里一卷书,字在眼前,看不进去。耳鸣和雨声混在一起。
翠微端着药进来。
“娘娘,药好了。”
沈蘅接过碗,药汁深褐,冒着白汽。喝了一口。苦的。舌头终于有知觉了。她面不改色地把一碗喝完。
翠微接过空碗。
“娘娘还不歇?”
“再看几页。你先去睡。”
翠微犹豫了一下,行礼退了出去。脚步声远了,又近了一次,在门外停了一下。彻底远了。
沈蘅等了一炷香。确认翠微不会回来。
她吹了灯。
黑暗落下来。窗外透进雨夜的微光,够她看见屋里的轮廓。她没往床的方向走,走到书架前,摸到那本书,抽出来。
她要看那行批注。
吾师目渐昏,耳渐塞,终至不辨人面。
字在黑暗里看不清。她拿着书走到窗边,借着天光凑近。雨丝落在窗纸上,把字洇出一层淡影。
目渐昏。耳渐塞。不辨人面。
她的手指在最后四个字上停了一瞬。
头痛来了。
不是早晨的钝痛,也不是午后的针刺。是从后脑勺深处炸开的,像铁棍横穿了颅骨,从里面往外砸。
膝盖撞上书架的隔板。
书从手里滑落,闷响。
她蹲下去,双手抱住头。手指插进发丝,用力抓着头皮,想把里面的东西按住。不管用。那东西不在表面。在她的脑子里,一团活的、有牙齿的东西在啃颅骨内壁。
句子碎了。
一下。又一下。
额头抵在书架的横梁上。木头的凉意穿不过皮肤。她在黑暗里睁着眼,什么都看不见。
呼吸。
喘气。
手指抓着头发不放。
过了一阵,痛的顶峰过去了。没有消失,是退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。像潮水退了一线,下一波还没来。
沈蘅蹲在地上,没有动。
汗水从额角滴下来,落在书封上,洇出深色的印子。她看着那个印子,慢慢松开手指。手指僵了,张开时关节咔咔响。
她捡起书来。
指尖碰到书页时,她停住了。
批注还有最后一句话。非常小的字,挤在页脚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,
吾师临终前,以指画地,书一“忍”字。
沈蘅看着那一个字。
忍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忍多久。也不知道忍完之后是什么。
她把书合上,放回暗格。
沈蘅把手收回来,在袖子里握了握。指尖上还有按脉搏的触感,那条脉还在跳。她不再听了。
她走到床边,躺下去。
黑暗是满的。雨声铺在天花板上,没有缝隙。
她睁着眼。
那个“忍”字还印在脑子里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被子下面是凉的。手脚是凉的。身体变成一件有毛病的器具,她是那个看着器具出问题的人。
合上眼。
耳鸣还在。嗡嗡的,像远处的钟声。
她把手腕压在枕头底下。
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
翠微不能知道。
太后不能知道。
太医院不能知道。
代价从忘延续到了痛。她还能用手记来对抗忘记,但痛只能忍。
忍到不能忍的那一天。
雨没有停。夜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