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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6、第八十六章 平衡 十月初一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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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一的凤仪宫,沈蘅是第一次踏进正殿。
长春宫的小太监引她到东侧门便停住脚,换了凤仪宫的人接手。一个三十出头的掌事嬷嬷候在廊下,见了她屈膝一礼,不多话,只在前面引路。
廊子比长春宫宽出三尺不止。两侧朱柱之间挂着厚实的锦幔,风从幔下穿过,幔面不动。地面是金砖墁的,砖缝里拼着凤尾纹。
掌事嬷嬷在东配殿门口停下来,侧身让开。殿门开着,里面已经有人了。徐贵人坐在靠门的绣墩上,见她进来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沈蘅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,西面第三把椅子,不前不后。
她坐下来,视线扫过殿内陈设。东墙上挂了一幅山水,落款她不认识,钤印倒是醒目的御用章。屋子正中是紫檀大案,案上青瓷瓶里插了几枝干莲蓬。案后的椅子比妃嫔高了不到三寸,恰好一俯一仰。
座次已经坐了七成。静妃在她对面,正侧着头听旁边的郑贵人说话,嘴角挂着笑,目光却落在沈蘅这边。
沈蘅收回视线,看着自己膝上的手。
指节上一道红痕,是今早试簪时翠微没抓稳,簪尾划过手背留下的。不疼了,痕迹还在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廊下的宫女先跪下去,紧接着殿内的妃嫔纷纷起身。沈蘅站起来,垂手低头。
皇后从东边暖阁出来,步伐不快不慢。
素色常服,只簪了一支玉簪。脸上没什么妆,干净得像一张没落墨的宣纸。她在紫檀案后坐下,目光在众人面上扫了一圈,抿了一口茶。
"都坐吧。"
声气不大,但殿里安静,每个字都清楚。
众妃嫔依次落座。奉茶的女官端着乌木托盘进来,先奉给皇后,再依次往下递。沈蘅的茶是第五盏。
茶盏是白瓷,茶汤清亮,是存到十月的龙井,香气散了七成,只剩一点清苦。
皇后问了静妃几句话,又问了郑贵人的病势。声音不高不低,像拉家常。静妃答得周全,郑贵人答得乖巧。
就到了沈蘅。
皇后看着她,慢慢喝了一口茶,放下茶盏。
"宁嫔住进长春宫也有些日子了,住得可还习惯?"
沈蘅欠身:"回娘娘,一切都好。"
皇后点了点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,没有再问下去。
皇后笑了笑,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她端起茶盏又放回去,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下。
"本宫听说,你家里的事,刑部那边有了新动向。"
殿里安静了一息。沈蘅感觉到旁边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蚂蚁爬过皮肤。
"是。"她垂下眼,"皇上恩典,命刑部重审家父旧案。"
"这是好事。"皇后说,语气里听不出悲喜,"你父亲若真有冤屈,平反了也是朝廷的体面。"
沈蘅没有接话。她不知道这句话下面有没有钩子。皇后也没有等她接话,转头对身边的掌事嬷嬷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压得很低,嬷嬷点头退了出去。
"今儿就散了吧。"皇后站起来,"宁嫔留一下,本宫有几句话问你。"
众人起身行礼。沈蘅跟着人流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身后的女官叫住了她。
"宁嫔娘娘,皇后娘娘请您东暖阁说话。"
沈蘅停住脚,转身。
东暖阁比正殿小得多,皇后已经靠在窗下的榻上,手里捻着一串碧玺珠子。见沈蘅进来,她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在榻前坐下。
"门关上。"
女官合上门,脚步声退远了。
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皇后没有急着开口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碧玺珠子,一颗一颗捻过去,珠面在指间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窗外的光透过纱帘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。
沈蘅坐在凳子上,双腿并拢,手搁在膝上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"你知道本宫为什么留你。"
不是问句。
沈蘅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等了一息,才开口,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放得很稳。
"臣妾愚钝,请娘娘明示。"
皇后捻珠子的动作没有停。碧玺珠一颗接一颗从指间滑过,像在数什么。
"德妃的事,你做得很干净。"皇后抬起头,目光落在沈蘅脸上,"本宫不喜欢不干净的手段。你做得好,这是实话。"
沈蘅垂下眼。
"嫔妾不敢居功。是皇上圣明,诸位大人明察秋毫。"
"那是当然。"皇后说,"皇上圣明,诸位大人明察秋毫……那你在里面做了什么?"
珠子停了。
沈蘅感觉到那根线在收紧。东暖阁比正殿暖,但她后背是凉的。
她停顿了。
停顿的时间不长。她开口,语气温顺。
"臣妾一切听皇上和皇后娘娘的。"
皇后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不重,像是认出了什么意料之中的东西。
"这话说得好。"皇后把碧玺珠子放回桌上,声音温和了许多,"本宫就喜欢你这样的……知道分寸,不逾矩。"
她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补了一句。
"本宫最近身子不大好,有些事顾不上。你有空,多来坐坐。"
沈蘅站起来,行了礼。
"嫔妾遵命。"
她从东暖阁出来时,掌事嬷嬷还在廊下站着。见她出来,嬷嬷又屈了屈膝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个做事做熟了的管家。
沈蘅走出凤仪宫正门,才感觉到指尖发麻。她握了握拳,松开。
徐贵人没有走远,在西侧门外的墙根下等着。见她出来,迎上两步,没有说话,只跟在沈蘅身后往回走。
走到长春宫门口,沈蘅停下来。
"翠微,更衣。"
翠微愣了一下……娘娘刚换的衣裳。"……主子要去哪?"
"慈宁宫。"
慈宁宫的匾额是太后的手笔,金字被旧年的烟火熏暗了。宫门口的太监见了沈蘅,没有拦。
晨省之后皇后召了,太后也该召。掌事嬷嬷引她进西暖阁时,太后在窗下抄经,笔走得很慢,满屋子的墨香糅着檀香。
沈蘅跪下行了大礼。太后没有让她起来,笔尖落在纸上,写完最后一笔的捺,才抬眼看她。
"起来吧。"
沈蘅站起来,垂手立在旁边。
太后把笔搁回笔架上,接过宫女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,动作很慢。擦完左手擦右手,一根指头一根指头细细地擦。
"皇后跟你说了什么?"
开门见山。
沈蘅没有犹豫。
"皇后娘娘问嫔妾德妃一案的事,嫔妾答了。"
"答了什么?"
"嫔妾说,一切听皇上和皇后娘娘的。"
太后看了她一眼,从鼻子里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大,像有人掸了掸衣袖上的灰。
"听皇上的,也听皇后的……你倒是两边都不得罪。"
沈蘅没有接话。
太后把帕子扔回托盘里,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面的茶叶。
"你是个聪明孩子,本宫不跟你绕。皇后是本宫看着长大的,她什么样,本宫比你清楚。"她喝了一口茶,放下,目光落在沈蘅脸上,没有笑,"皇上信任你,那是你的事。但后宫不是只有皇上一个人的后宫。"
停顿。
"本宫跟前朝打了一辈子交道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你一个刚进宫的丫头,想在两边站,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。"
沈蘅跪了下去。
"嫔妾不敢。"
"你不敢?"太后看着她,语气没有变,"你不敢,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答?听皇上的,也听皇后的……你这不是在站,是已经站了。你站在中间。"
沈蘅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缝。
太后没有让她起来。宫里安静了很久,久到沈蘅的膝盖开始疼。
"起来吧。"太后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,比刚才软了一分,"本宫不是说你有错。本宫是怕你走错了路。"
沈蘅站起来,额头上一片红印。
"嫔妾记下了。"
太后看了她一眼,摆了摆手。
"回吧。"
从慈宁宫出来时天已经偏西了。十月天黑得早,日头一斜风就凉了。沈蘅沿着宫墙往回走,翠微跟在身后,不敢开口。
回到长春宫时,屋里已经掌了灯。
翠微替她换了家常衣裳,端来热茶。沈蘅接过茶盏,没有喝。她坐在窗下,看着窗外沉下去的天色,东边那一角的黄瓦暗下去。
翠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沈蘅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书案前。
她铺开一张白纸,拿砚滴注了水,磨墨。墨在砚台上转开的时候,声音细密平稳,像她自己的心跳。
墨磨浓了。
她提笔,蘸饱了墨,悬在纸上方。
笔尖距纸面不到半寸。
一滴墨从笔尖坠下来,落在白纸上,洇开成一个圆点。
她把笔搁回了笔架上。
纸上的墨点慢慢渗开,边缘不规则。她看着那个点,没有动笔。窗外凤仪宫的灯又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