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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4、第八十四章 帝心 沈蘅被带到 ...

  •   沈蘅被带到养心殿时,殿外只站着两个守门太监。通传的小太监进去报了,出来时弓着腰,声音压到底:“娘娘请。”

      她跨进门槛,殿门在身后无声合上。

      殿里只亮了一盏灯。素纱灯罩拢出一圈昏黄的光,堪堪照见案角的砚台和半卷折子。光外全是暗的,龙柱只剩一道深影,匾额隐在黑里,屏风也只勾出粗粝的轮廓。

      帝王坐在案后,低着头在看什么。没有抬头。

      沈蘅站定,行了礼。

      没有回应。帝王没有让她坐,也没有开口。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,过了几息,才直起身,垂手站在那里。

      灯芯爆了一声细响。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从耳膜里一下一下撞出来。

      帝王翻了一页纸。

      又翻了一页。

      沈蘅没有抬眼看,视线落在地砖上。砖缝在暗影里看得不真切。

      “朕差点就信了那些信。”

      声音不大,从喉咙里碾出来,落在殿里干巴巴的。帝王仍没有抬头,话撂在案面上,不像是对她说的。

      沈蘅没有接话。

      “内务府把东西送上来那天,朕看了整整一夜。”帝王翻了一页,“每一封都有你的字迹,印章也对着。寄信的日期,你在宫外那几日,桩桩都对得上。”

      他又翻了一页。

      “桩桩都对得上。”

      重复这句话时,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像在说一件已经跟他没有关系的事。

      沈蘅垂着眼。

      “朕差点就信了。”他说完这句,把那卷东西合上,放到案边。

      过了几息,沈蘅开口了。

      “臣妾明白。”

      四个字,声音不重。

      帝王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。停顿很短。他没有接话。

      殿里又静了下来。

      沈蘅没有补什么。

      “你不问问,是什么信?”

      沈蘅抬眼,又垂下去。

      “陛下说的是那些信,那就是那些信。”

      帝王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柳贵人送进来的那些,”他说,“说你在宫外收受贿赂,说你父亲的门生替你传递消息,说你跟太医院李太医过从甚密……桩桩件件,时间、地点、人证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朕看了,每一页都能定罪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朕让内务府核了三天。”

      沈蘅等着。

      “全是假的。”

      这几个字从帝王嘴里吐出来,没有愤怒,没有情绪,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消化完的事实。

      殿里又静下来。沈蘅没有趁机说话,没有表忠心,没有替自己辩解半句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垂着手,等。灯芯又爆了一声,在她脚边投下短短一截影子。

      帝王靠在椅背上。暗影把他的脸遮了大半,只露出一截下颌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
      “看到那些信的时候,朕想的是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。”帝王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,“你有医术,有太后撑腰,有林婉替你跑腿,有徐贵人替你递消息……你要争宠,有的是办法,何必用那么笨的手段。”

      沈蘅没有抬头。

      “后来朕想明白了。”帝王说,“不是你做的,所以笨。”

     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,沈蘅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
      她没有接话。帝王也没有等她接。

      “后宫三十六处宫院,朕每处都有人。”他说话时语气平平的,像在念文书,“谁跟谁走得近,谁往哪个宫递了什么话,朕都知道。”

      沈蘅垂下眼睫。

      “柳贵人在宫里折腾了六年,底下那些勾当,朕也不是今天才知道。”帝王拿起桌上的茶盏,揭开盖子,没喝,又放下了。“朕只是没想到,她都倒了,底下那些线还牵着那么多人。”

      他说完这句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沈蘅站得脚有些发麻,没有换重心。她从进宫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等,等帝王开口,等时机落定,等一个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。殿里的灯影晃了一下,是灯芯烧长了。

      “宁嫔。”

      “臣妾在。”

      “你觉得朕该怎么做?”

      沈蘅抬眼看了他一眼……帝王还是靠在椅背上,脸在暗处,看不清表情。她想了想,开口时声音平缓:“臣妾不敢替陛下做主。”

      “朕让你说。”

      沈蘅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臣妾只知道一件事。名单上的人,未必都是柳贵人的党羽。”

      帝王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有些人是被牵扯进来的,有些人是被借了名字。柳贵人做事,喜欢用别人的手。”她顿了顿,“臣妾从前在长春宫待过,见过她的做法。”

      她没有往下说,也不去看帝王的表情。

      帝王的手搁在案上,指节叩了两下桌面。

      “你是替谁求情?”

      “臣妾不是求情。”沈蘅说,“臣妾只是把自己看到的说了。”

      “你看到的不止这些。”

      沈蘅没有接话。

      帝王也没有逼她。

      他站起来,绕过书案,走到窗边,推开了一条缝。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,灯焰歪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父亲当年的事,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不大,“朕命刑部重审了。”

      沈蘅抬起头。那一瞬,胸口像被人握了一下,又松开。她不知道帝王为什么挑这时候说这个,是试探,还是示好。她没有问。

      帝王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,停了一会儿才开口。夜风把他袍子的下摆吹起来一点,又落回去。

      “折子压在朕案上,还没批。”

      他把窗合上了。

      沈蘅站在灯影里,手指掐进掌心。

      帝王转过身,走回案后。他没有坐下,撑着案沿看了她片刻。

      “别让朕失望。”

      说话的声音不大,几乎没有重量。

      她垂首:“臣妾谨记。”

      帝王没有再说话。他坐回椅中,重新拿起那卷折子,低头翻开。

      沈蘅知道她在等什么。

      她没有等太久。

      “去吧。”

      沈蘅行了礼,转身往外走。步子稳,没有回头。

      走到殿门时,她停了一息,想回头说句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门从外面被拉开,夜风迎面扑来。

      她跨过门槛,门在身后重新合上。

      翠微站在台阶下,见沈蘅出来,快步迎上几步,没有说话,只跟在身后。

      沈蘅沿着甬道往回走。长春宫在东边,回廊在夜色里拖出长长的影子。她穿过了月门,绕过假山石。夜里的宫墙之间只有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。秋夜的露气重了,石阶上泛着潮意,踩上去比白天沉。经过一处墙角时,暗处蜷着值守的小太监,听见脚步声把头压得更低,呼吸都不敢出声。

      走到长春宫前那条长巷时,步子慢了下来。

      凤仪宫在甬道南端。

      她经过那条岔路时,侧过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那方向的灯还亮着。

      沈蘅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翠微跟在身后,沉默着。

      夜风穿过宫墙之间的缝隙,发出细细的声响。

      沈蘅在妆台前坐下,翠微站在她身后拆发髻,没有出声。铜簪放在妆台上,一声轻响。

      铜镜里映出自己的脸,灯下看不太清楚轮廓。她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不把心事放在脸上了……也许是重生回来那天,也许是刚才在养心殿。"别让朕失望。"那几个字,她翻来覆去嚼了一路。

      帝王站到窗边去说那句话的时候,没有看她。他把后背露给了她。

      “主子,”翠微低声说,“浴汤备好了。”

      沈蘅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动。

      她伸手,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单,放在妆台上,折好,没有打开。

      翠微没有多问。

      沈蘅盯着那张折好的纸,看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翠微。”

      “奴婢在。”

      “凤仪宫那边的灯,通宵亮过吗?”

      翠微愣了一下,想了想才答:“奴婢没留意过。”

      沈蘅没有再问。

      她把名单收进妆台抽屉里,站起来。

      “去备水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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