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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3、第八十三章 清洗 德妃倒台两 ...

  •   德妃倒台两日后,沈蘅站在长春宫台阶上,膝盖还泛着那夜跪出的酸胀。翠微跟在身后,手里捧着一册内务府送来的卷宗。

      沈蘅没有立刻翻开。她站在台阶上,目光越过宫墙,往西看了一眼。

      甬道拐角处的日影和两日前重叠,那道人影就是从那里闪过去的,腰间系着凤仪宫掌事宫女的深青色宫绦。

      翠微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主子,内务府的人已经在等着了。”

      沈蘅收回目光,下了台阶。

      内务府设在东六宫和奉先殿之间的排房,窗纸透出灰白天光。掌印太监刘全在门口躬了躬身。

      “宁嫔娘娘,您来了。”

      沈蘅点了点头,跨进门槛。

      屋里摆着三张长案,堆满了册子。两个书办见沈蘅进来,起身行礼。

      刘全跟在后面,声音不高:“德妃……柳贵人的事,陛下交代了,跟宫里的人先过一遍。该查的查,该放的放。您是长春宫主位,柳贵人原是长春宫的人,内务府这边不敢擅专,请您来一道核。”

      沈蘅在案前坐下,翻开最上面那本册子。

      德妃在宫中经营六年,名下宫人四十七人,亲信掌事嬷嬷两人、大宫女两人,另有粗使、杂役若干。册子翻到第三页,沈蘅的手指停了一瞬,缮玉斋的管事嬷嬷也列在柳氏党羽的名册上。缮玉斋是内务府管着的制衣处。

      她没有说什么,继续往后翻。

      刘全在旁边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出声,又说:“柳贵人宫里的孙嬷嬷已经送慎刑司了,其余的人,娘娘看怎么处置?”

      沈蘅合上册子。

      “孙嬷嬷是主犯,该审的审。其余的人,有实证的送慎刑司,没实证的先留着。”

      刘全应了一声,书办提笔记下。

      沈蘅站起来,走到第二张案前。上面是德妃在宫外的一些往来记录,柳家往宫里送的东西、出宫采买的单子、托人递进来的信件。她看了几页,发现其中有一处用墨特别新,墨迹还没完全干透。

      “这一页是今天才添上的?”

      刘全凑过来看了一眼,面色不变:“前几日账目混乱,书办整理时重新抄录了一份。”

      沈蘅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
      刘全是内务府掌印,在宫里待了二十年。他说是整理抄录,那就是整理抄录。

      她放下那页纸,没有再翻。

      “刘公公,德妃的党羽,你们内务府先按规矩走一遍。我只要一份名单,哪些人已经审了,哪些人还挂着,送到我宫里就行。”

      刘全又躬了躬身:“是。”

      沈蘅走出内务府的时候,天已经过了正午。翠微跟在她身后,轻声说:“主子,奴婢瞧着刘公公那边,好像已经定好了怎么处置。”

      “他当然定好了。”沈蘅步子不快不慢,“内务府做事,从来不等主子开口。他今天请我来,只是要我在这份处置上站个名。”

      “那娘娘您……”

      “他给我面子,我接着就行。”

      回到长春宫,沈蘅在东侧殿的窗下坐了一整个下午。翠微端来的茶凉了三次,她一口没喝。缮玉斋的管事嬷嬷列在德妃党羽里,内务府的处置却是“待查”……缮玉斋是内务府的地方。有人打过招呼了。

      夜里起了风,窗纸簌簌作响。

      沈蘅靠在榻上翻一卷医书,翠微在旁边做针线。灯花爆了一下,翠微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
      “娘娘,徐贵人来了。”

      沈蘅合上书,坐直了身子。

      徐婉宁进来的时候裹着一件深色的斗篷,帽檐压得很低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她身后跟着自己的贴身宫女,那宫女一进门就退到门边守着,把门合上。

      “宁嫔娘娘。”徐婉宁行了一礼。

      沈蘅抬手让她坐。

      “这么晚了,怎么过来?”

      徐婉宁没有立刻答话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四方的纸,放在沈蘅面前的矮几上。手指在纸上压了一瞬,才松开。

      “这是柳贵人党羽的全部名单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吐字清楚,“内务府那份是明的,我这份是暗的。柳贵人在宫里经营六年,跟哪些人有往来,她宫里的人谁替她办过事,都在上面了。”

      沈蘅没有去拿那张纸。她看着徐婉宁。

      徐婉宁的指尖还搁在矮几边上,有些泛红,像是握着那张纸走了一路。她没有回避沈蘅的目光,喉头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从哪里拿到的?”

      “柳贵人的掌事宫女彩月,跟我宫里一个洒扫的同乡。彩月在慎刑司被审之前,把一些东西交给了她。”徐婉宁顿了顿,“我花了些力气,从那人手里拿到的。”

      沈蘅还是没有去拿那张纸。

      “你知道这份名单拿出来的后果吗?”

      徐婉宁抬起头,目光落在沈蘅脸上,停了一息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,“我既然投了娘娘,就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。”

      沈蘅看了她片刻,伸手拿起那张纸,展开。

      纸上列了三十几个名字,旁边标注了职司、往来次数、所涉事项,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楚。

      沈蘅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目光在“缮玉斋管事嬷嬷”旁边停了一下……内务府的处置是“待查”,这里写的却是“代柳氏转送财物七次,经手银钱逾三百两”。

      她又往后看,看到最后几个名字时,手指顿住了。

      那几个名字她认得,是凤仪宫的人,不在内务府的册子上。

      沈蘅抬起头。

      “这份名单,还有谁看过?”

      “我拿到之后就直接过来了。”

      沈蘅把名单折起来,放进自己袖中。她起身走到妆台前,拉开抽屉,取出一封信,里面夹着她从前的笔迹。她把信纸拿出来,把名单夹了进去,重新锁回抽屉。

      “你费心了。”沈蘅说。

      徐婉宁站起来,行了礼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侧过头。

      “娘娘,名单上有些人……我写了没写,是您自己看出来的。”

      她推门出去了。

      沈蘅看着门重新合上。徐婉宁留了一手,换了她也会。

      次日清晨,林婉来了。

      她在内务府文书房做校对,管着妃嫔日用发放的记录。这差事是沈蘅托了慈宁宫的面子帮她争取的,三个月下来,已经把内务府的弯绕摸了个七七八八。

      林婉进来的时候没有行礼,直接在沈蘅对面坐下,拿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。

      “名单我看过了。”林婉说。

      沈蘅把那张纸从抽屉里取出来,摊在她面前。

      “你看看,哪些该留。”

      林婉拿起名单,一条一条看过去,偶尔咬一下嘴唇。

      “这个,”她指着其中一个名字,“王福顺,长春宫的杂役太监,跟柳氏没什么关系,就是替柳氏送过三次饭。他娘在宫外病重,这件事我已经查过了。”

      沈蘅点了点头。

      林婉又指了另一个:“张嬷嬷,六十多了,在宫里待了四十年,伺候过先帝的静嫔,柳氏进了长春宫后才分到她名下。柳氏让她办过几次差,但她一直不太亲近柳氏的人。这个也可以留。”

      沈蘅看过去,林婉一条一条说,她一条一条听。有些人的名字她认识,有些人的她不认识,但她信任林婉的判断。

      林婉说到最后几个名字时,声音低了下来。

      “这几个……”她指着缮玉斋管事嬷嬷后面的几个人名,“我在内务府的册子上没见过。”

      “我也没有。”沈蘅说。

      林婉抬头看她。

      “那这上面写的,是真的?”

      “徐贵人不会拿假东西来给我。”

      林婉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名单,靠在椅背上。她没有问沈蘅打算怎么处置。

      “你圈出来的人,”沈蘅说,“我会让人去查。查清楚之后,该放的放。”

      当天就让翠微往内务府递了话……名单上几个人暂不处置,等核过差事记录再定。内务府回得很快,三个名字从处置簿上压进"待查"一栏。

      林婉点了点头,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她放下杯子时,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

      “沈蘅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……德妃才倒了几天,内务府那边的处置方案已经拟好了。像是有人在等着这一天。”

      沈蘅没有说话。

      她当然想过。从走出养心殿看见那道人影起,她就知道缮玉斋那一栏已经被划掉了,批了四个字:“已调他处”。

      皇后动手了。比她快。

      沈蘅把名单收起来,放进袖中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
      暮色降下来,天际线残留着一线橘红,宫墙之间已经暗了。凤仪宫方向的屋顶在暮色里勾出一道深色的剪影,那方向的灯已经亮起来了。

      那方向的灯,已经亮起来了。

      沈蘅合上窗,坐回案前。翠微进来掌了灯,灯火亮起来时,她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露出的纸角。

      没有再打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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