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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2、第八十二章 反转 天光大亮的 ...

  •   天光大亮的时候,沈蘅被重新带到了养心殿。

      她跪了一夜,膝盖早就没了知觉。但她在偏殿的椅子上靠了两个时辰,比昨晚清醒得多。进殿时她扫了一眼,御案上多了几样东西:一本册子、几封拆开的信函,还有暗卫标记用的黑漆牌。

      天启帝坐在御案后面,神色看不出喜怒。他面前那封信还在,旁边的白瓷碟已经撤走了。

      "传德妃。"

      苏顺躬身出去,殿门被无声合上。

      沈蘅垂着眼,没有抬头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听见殿中铜漏的水滴声,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德妃住在长春宫正殿,从养心殿传召到人到,大约一炷香的工夫。

      这一炷香长得像一年。

      天启帝没有看她,也没有说话。他在翻那本册子,册页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
      殿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,是宫人簇拥着轿辇的声音。德妃没有让人通报,但殿门被推开的时候,沈蘅还是抬了一下眼。

      德妃穿着妃制的礼服,发髻上簪着全套的衔珠凤钗,妆容一丝不苟。她走进来的时候脊背挺直,步伐从容,像来参加一场宫宴。

      她在殿中站定,目光掠过跪在侧前方的沈蘅,落到御案后的帝王身上。

      "臣妾参见陛下。"她屈膝行礼,声音不高不低,恰到好处。

      天启帝没有让她起身。

      "柳氏,"他开口时没用封号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那些信,你看过吗?"

      苏顺把那几封信函送到德妃面前。

      德妃跪在地上,接过信看了一遍,神色没有变化。她把信双手捧还,说:"臣妾不曾见过此信。但听内务府说,这是在宁嫔的东侧殿搜出来的。"

      "是。"天启帝说,"但信上的墨,不是宫里的。"

      德妃的睫毛动了一下。就一下,很快恢复了从容。

      "那臣妾就更不知情了。"德妃说,"宁嫔宫里用了什么墨,臣妾如何知道。"

      "朕没说你知道。"天启帝翻开案上那本册子,念了几个字……"内务府文房发放录册。"他抬眼看向德妃,"长春宫用的澄心纸边角料,每月领三刀。嫔位以下的妃嫔没有配发澄心纸的资格。"

      德妃没有接话。她跪在那里,手指拢在袖中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供了很久的瓷像,釉面还在,底下已经开始碎了。

      "内务府查了三年的记录,"天启帝继续说,"这些信所用的澄心纸边角料,生产批次、纸纹路,与去年十二月发往长春宫的那一批完全吻合。"

      他放下册子,看着德妃。

      德妃沉默了片刻,说:"臣妾的纸,也可能被旁人拿了去。"

      "你的宫人?"

      "宫中人多手杂,臣妾管束不力,确有这个可能。"

      天启帝没有反驳。他又拿起那封拆开的信函,从里面抽出一张纸,展开。

      "那这个呢?"

      苏顺接过那张纸,呈到德妃面前。

      德妃低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沈蘅离得远,看不见那纸上写了什么。但她看见德妃的肩线绷住了,从进殿到现在,那是德妃第一次失去对身体的控制。只一瞬,她又松了下去。

      "臣妾不认识此人。"

      "孙玉堂,"天启帝说,"工部侍郎。暗卫查到,近三个月他和你母亲的娘家有四次银钱往来。每次都在你宫里递消息出来之后。"

      德妃抬起头,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分:"陛下,臣妾父亲的门生何止百人,他们之间有什么往来,臣妾一介深宫妇人,如何知晓?"

      "你不知晓,"天启帝的声调没有变化,"那为什么你宫里的人每次出宫,都要先绕道去工部街?"

      德妃没有说话。

      殿内安静下来。铜漏的水滴声一下一下,砸在沉默上。

      沈蘅跪在侧方,能看见德妃的侧脸。那张脸上的从容一点点消退,像釉面开裂,露出下面的素胎。但她还是在撑着,手拢在袖中,脊背依然挺直。

      良久,德妃开口了,声音低了很多:"臣妾冤枉。"

      天启帝靠回椅背,看着她。

      "那封通敌信,是臣妾宫里的人写了,放进宁嫔屋里的,跟臣妾没有关系……"

      "你宫里的人,用的是长春宫的纸。那墨是市面所售。暗卫在城西的墨铺查出,三个月前有人一次买了十锭,买墨的人拿的是你长春宫的腰牌。"

      德妃没有开口。

      "掌柜描述那人的身形,四十岁上下的妇人,说话带着胶东口音。"天启帝的声音不急不慢,"你宫里掌事的孙嬷嬷,胶东人,今年四十二。要不要朕传她来认一认?"

      德妃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

      沈蘅看见她的肩线一寸一寸地往下沉,像水中的纸被浸透,一点一点失去支撑。

      "那墨铺掌柜还在,你可以跟他当面对质。"天启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,没有温度,"或者,朕让暗卫把长春宫里当差的宫人全部带到慎刑司,一个一个审。"

      德妃跪在地上,没有动。

      铜漏滴了二十声。

      "柳氏,"天启帝说,"你在朕身边六年,朕给过你体面。你来的时候穿着妃制的礼服,朕让你穿着。你如果自己摘了凤钗,朕可以少牵连你的家人。"

      德妃抬起头来。

      她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她看着天启帝,嘴唇动了几次,最终只说了三个字。

      "臣妾认。"

     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

      天启帝没有停顿,拿起御案上早已拟好的圣旨,递给苏顺。苏顺展开,高声念出,

      "德妃柳氏,身居妃位,不思侍上,勾结外臣,构陷嫔妃,罪不可恕。即日起贬为贵人,迁出长春宫,迁入咸福宫偏殿。钦此。"

      德妃,不,柳氏,跪在地上,听完最后一个字。

      她没有哭,没有喊冤,没有求饶。她站起来,朝御座端端正正行了一个跪拜大礼。转身,走出养心殿。

      沈蘅看见了她的背影。凤钗在晨光里晃了一下,消失在殿门之外。

      殿门重新合上,养心殿恢复了空旷。沈蘅跪在原地,膝盖下的金砖冰凉,她垂着眼,盯着地面上那一小片光痕,是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,落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她赢回了自由,掌心摊开在膝上,凉的,什么也没握住。

      天启帝的声音把她的视线拉回来。

      "宁嫔。"

      "臣妾在。"

      "你被陷害了,朕知道。禁足解了,你回宫去吧。"

      话很短,没有安慰,没有安抚。沈蘅甚至不确定他信的是证据,还是信她。她叩首,说了一声"谢陛下"。

      天启帝没有再说话。他拿起御案上另一本奏折翻开,笔尖蘸了朱砂,开始批阅。眉宇间没有如释重负,只有一种确认后的疲倦,像终于翻出了腐烂的木芯。

      沈蘅站起来,膝盖麻得几乎站不稳,但她撑住了。她朝御座行礼,转身,一步一步走出殿门。

      晨光刺眼。

      她在台阶上站了片刻,看见翠微站在丹陛下面,手里抱着一件披风,眼圈发红,但没有哭出声来。

      沈蘅走下台阶,翠微把披风披在她肩上。披风上带着晨露的气息。

      "娘娘……"

      "回宫。"

      她说了这两个字,随后她看见了,在翠微身后,通往凤仪宫的甬道拐角处,有一个人影闪了一下。太快了,看不清是谁。但那方向,她认得。

      凤仪宫。

      沈蘅收回目光,拢了拢肩上的披风,没有再看那个方向。

      "走吧。"

      她赢了。但下一个对手,已经在看着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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