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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第三十六章 草木皆兵 五月十七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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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十七的午后,沈蘅坐在窗下翻那本《本草纲目》,翻到当归那一页的时候停住了。
当归,味甘辛,性温。补血调经,活血止痛。她看了三遍,把书合上了。翠微不在身边,没有人可以商量。她需要独自判断,长春宫大量领当归这件事,到底指向什么。
她把手记翻开,在五月十七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没有写任何字。有些东西写下来反而危险,万一被人翻到,一个字就能要命。她只用那道横线标记了一个事实:今天她发现了一件不该发现的事。
五月十八清晨,她在洗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尖有一点轻微的颤抖。水从指缝间漏下去,溅在铜盆的边沿上,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。她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,让它停下来。水面恢复了平静,倒映着她的脸,面色如常,看不出波澜。她把毛巾拧干,敷在脸上,在温热的湿气里闭了一会儿眼。
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,在心里告诉自己:你还有事情要做。
她做了一件事,该做的那些事。
她去了太医院。
从永寿宫到太医院的路她走过无数遍,但今天每一步都不一样。甬道两侧的红墙在晨光里泛着陈旧的颜色,墙根的青苔被露水浸透了,踩上去有一种湿滑的触感。她走得不快也不慢,保持着一个正常嫔妃晨起后散步的速度,但眼睛没有闲着,她在数。数路上遇到了几个人,各自往哪个方向走,有没有人停下来看她。在宫里,一个人的路线如果被人摸透了,那她离出事就只差一步。走到太医院门口的时候,她在心里得出了一个数字:沿途遇到五个人,三个往东,御花园方向;两个往西,内务府方向。没有人停下来。没有人多看她一眼。
但她也知道,真正的眼线不会让她看见。
李太医在值班,看到她进来,抬了一下眼皮,没有多话。她以还书的名义翻了翻药柜的位置,当归、川芎、红花、桃仁,活血化瘀的药材集中在左手边第三排。她记住了这个布局。趁着李太医转身配药的工夫,她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本摊开的出药登记簿。长春宫,五月十五,当归五两。长春宫,五月十七,当归五两。
三天之内领了两次当归,每次五两。一个正常的嫔妃一个月也用不了这么多。当归不是毒药,不致命,但活血过量的后果是做不了假的。如果一个人没有跌打损伤、没有血瘀、没有月经不调,用大量当归做什么?
她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,但不想确认得太早。如果长春宫真的在备大量活血药,那接下来的事情走向就只有一种可能,有人要出事。而有人出事之后,需要证据来指认凶手。合情合理,水到渠成。
她合上登记簿,把它放回原位,动作和放上去之前一模一样。
李太医回过头来,她已经在整理自己的衣襟了。
"李太医,"她说,"前几日那本《脉诀》我读完了,今日来还。"
李太医接过书,没有检查书页里有没有夹东西,只是点了点头。两个人没有交换任何多余的眼神。在太医院这种地方,多说一句话都可能被人记住。
从太医院出来之后她回了永寿宫,关上门,开始做第二件事,检查。
香囊重新填过,每一味药材都捻起来闻了闻,没有问题。食材每样闻过,没有问题。窗台上的花盆她端起来看了看,土是湿的,和她离开前一样,没有人动过。她在窗框内侧放了一根头发,位置没有偏移。
做完这三样之后她站在屋子中间,目光从每一个角落扫过去。书案、妆台、床榻、衣柜、门后,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。但她没有放松下来。在宫里,东西不动不代表没有人来过。真正厉害的人进来翻过东西,可以把每一样东西放回原处,连灰尖上的纹路都对得上。
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做到那一步的防备,所以她在意的不是东西有没有被动过,她只在意一件事:这个地方有没有被人埋下什么东西。
她没有搜出任何东西。这没有让她松一口气,反而让她更警惕了。什么都没有,说明对方要么还没动手,要么,动手的方式不是她能查出来的。
下午,她让刘公公去做一件事:打听刘常在的底细。
刘常在是昨天早上出现在她回程路上的那个人。一个平时几乎不打交道的人,忽然在她从太医院回宫的必经之路上出现了。时间点太巧,好像有人算准了她那个时候会经过那里。
刘公公回来之后说,刘常在是两年前入宫的,位份一直是常在,不算得宠也不算冷落,平时不怎么在宫里走动。她父亲是地方上的一个六品官,没有什么背景,在后宫属于老实过日子的那一类。
沈蘅听完了,没有立刻说话。一个老实过日子的人,不会无缘无故主动靠近一个与自己毫无交集的人。而且刘常在今早出现的时间点,正好在她从太医院回来的路上。一个平时不怎么出门的人,偏偏在她出门的那段时间出门了。这意味着有人掌握了她这几日的行程规律,把棋子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。
而能让一个老实人冒着风险来做这种事的人,只有位份更高、能影响到她前程的人。德妃,或者皇后。
如果是德妃,那说明德妃已经把局布到了这一步,连棋子都安排好了。德妃选择刘常在而不是别人,说明她看重的不是刘常在的能力。一个不起眼的人做起事来才不容易被察觉。那些位份高、经常露面的妃嫔,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注意到。但刘常在平时几乎不出门,偶尔出门一次,几乎不会有人觉得奇怪。这颗棋子选得很精明。
如果是皇后,那就意味着皇后和德妃可能在这件事上联手了。
这个可能性让沈蘅的心往下沉了一瞬。一个德妃她已经要全力以赴,如果皇后在德妃背后撑着,她一个人挡不住。她必须有一个能在关键时刻说话的人,太后。但她已经用了一次玉牌,不能再消耗太后的耐心。太后不是她的靠山,太后是一个有自己算盘的人。用一次玉牌,太后会记一次人情。用两次,太后会开始计算回报。用三次,玉牌就不值钱了。
她坐在桌前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玉牌边缘的纹路。玉是凉的,体温捂不热的那种凉。她想过主动去长春宫打探虚实,但主动上门等于告诉德妃她在查什么。她也想过让刘公公传话给翠微,让翠微在长春宫内部找线索,但翠微的位置太宝贵了,不能用来做这种有风险的事。翠微是她埋在长春宫最深的一根钉子,如果翠微暴露了,她在长春宫就再也没有眼睛了。
可她现在只有一双眼睛。
她坐在窗下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膝头那本合拢的《本草纲目》上。阳光把书封上的字照得发亮。她看着那两个字,本草,忽然觉得它们不像字,像两道并排的栏杆。它们告诉她这世上所有草药的药性都能在这本书里找到,可是药性知道之后怎么用、什么时候用、用了之后要承担什么后果,书里不会写。
她不主动出击。她等。等刘常在的下一步。
如果刘常在被德妃指使,那她一定还会再来。下一次来的时候,沈蘅会准备好。她不知道德妃什么时候发动最后一击,这取决于德妃自己选定的时机。但有些事她已经可以确定了:长春宫的当归不会白领,刘常在不会只来一次,德妃不会只做半套局。这场戏一定会开锣,她只是不知道具体在哪一天。
她把手记翻到五月十八这一页,拿起笔。
刘常在,德妃棋子。
长春宫大量领当归。
两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。她写完之后又加了一行字,如果德妃的目标是制造小产假象,那当归只是工具,真正的问题是谁来当这个受害者。如果德妃亲自上阵,这局就大;如果是德妃身边的一个宫女,这局就小。大小不同,她的应对也不同。
她合上手记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,没有点灯。初夏的夜晚已经有了蝉鸣,从窗外断断续续地传进来。她听着那声音,想着即将发生的事情,长春宫的当归已经领走了好几天,刘常在也来过了第一次,现在整个布局的齿轮都在转动,只差最后一下撞击。德妃不出手,是因为德妃在等一个更有利的时机。而她也在等,等那个时机露出破绽。
她闭上眼,把呼吸放慢。一个人待在黑暗里的时候,恐惧最容易爬上来。她不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被恐惧吞掉。她用手按住自己的脉搏,感觉它在跳,一下一下的,坚定的节奏。
窗外的蝉忽然安静了下来,像有人按住了它们的声音。然后又开始叫。
沈蘅在那短暂的寂静里,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。她把手放在胸口按了按,心跳不快,也不乱。她还稳得住。只要她还稳得住,这张牌局就没有结束。只要牌局没结束,她就还有翻盘的机会。
夜还很长。但她已经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