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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9、第三二九章 认得路 ...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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匾额是第二天一早到的。两个小太监抬着木杠,从东华门一路歇了两回,才把裹着红绸的匾送到凤仪宫门前。领头的小太监额上带着汗,说养心殿的公公叮嘱了,匾要轻抬轻放。
白芷迎出去,接过红绸,一层一层掀开,验了字,又命人搬来梯子,在偏殿门楣上比了又比,直比到两边一样宽,才让人挂正。挂匾的绳是新的,系了三道结,白芷站在底下看着,指挥小太监往左挪了半寸,又往右挪了一线,才算妥帖。
沈蘅站在廊下,仰头看那三个字。
明德堂。
墨色是新的,落笔却沉,横画起收都带着力,像是写的人蘸饱了墨,一笔下去没有半分犹豫。撇是撇,捺是捺,没有一处飘的。她认得这笔迹。
昨夜她熄灯时,远远望见养心殿的灯火还亮着。今日这张纸就到了她门前。
门楣上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,如今满了。她想起先前站在这里时,门楣还空着,像一句话没说完。如今这句话,说完了。她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,久到白芷以为她在看匾上的漆。
白芷扶梯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仰头问:“娘娘,字挂得正不正?”
沈蘅又看了一会儿:“正。”
她没说谢。匾额落在门楣上,比什么谢字都沉。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: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。念完了,没有念出声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朝白芷点了点头,“给养心殿回一句,匾收到了。”
白芷应了,自去张罗。沈蘅转身回殿,路过妆台,随手把案上那只香囊的穗子摆正了,才在榻上坐下。
过了两天,第二课。前一日挂匾,晨间的课没有停,翠微辰时到偏殿,行过礼,在案边坐下。
她怀里抱着一叠裁得齐整的纸,说是尚宫局司籍司匀出来的边角料,一尺见方,白得透亮,扔了可惜,拿来练字正好。声音不高,手却一直按着纸角,像在怕人说不该拿。
沈蘅没接她的话,只让她把纸放在案角,又指了窗边那张矮桌,说往后纸就放在那里,谁要用谁去取。
“主子,”她把纸一张一张铺开,“奴婢的字是偷学的,没人教过,只够传话用。想从头学起,学得像正经字。”
沈蘅点头,教她执笔。翠微的字是偷学来的,握笔的姿势野,指节绷得死紧。沈蘅把着她的腕,把笔杆重新放正。头一张纸,她写惯的那笔横反倒歪了。她倒不急,又铺一张。
沈蘅自己写了个“一”,让她照着描。描了三遍,第四遍的横才直了些,又带她写了一个“翠”,一个“微”。
翠微盯着纸上那两个墨字看了半晌,不出声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弯了弯嘴角:“偷着写了这么多年的字,头一回有人教我写。”
第三课起,偏殿里就热闹了。司膳司的掌事、浣衣局的绣娘,还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,挤在长案两侧,一人一支笔,在纸上慢慢挪字。位子不够,掌事便站着写,腰弯得低,墨沾了袖口也不管。
有人把笔杆当柴火抓,攥得死紧;有人写“一”字,写成了三道弯;有人念“我生之初尚无为”,把“为”念成了“围”。沈蘅不纠正,只在那人纸上把那字写一遍,让她自己比着看。
绣娘在纸背面描了一朵芍药,说认字记不住,画下来忘不了。沈蘅看了看那朵芍药,花瓣画得比字好。
小宫女指着门外的匾,把“明德堂”念成了“月月堂”,满屋的人都笑,她自己也笑,笑了才问,那到底念什么。沈蘅告诉她,明德堂,明是明亮的明,德是德行的德。小宫女又念了一遍,这回念对了。
沈蘅看着满屋低下去的头,想起一件事。前世那些年月里,有没有过这样的午后,满屋的人低着头,只为认一个字?没有。她记得的宫闱里,从来没有人教宫女认字,也没有人想过要教。
这念头一闪就过去了,她手里的笔顿了一顿,正要教写的那个“学”字,字音在嘴边打了个转,才落下去。她没在意,蘸了墨,在那人纸上的田字格里,又写了一个横折。
夜里,她去了书阁。
书阁的灯是白芷掌的,搁在案角,火光一跳一跳。沈蘅先翻了翻案上摊开的书,等宫门落锁,才起身走到书架前,挪开最底层那格书架的挡板,从暗格里取出那卷油布裹着的册子。油布系着三道细绳,结打得紧实。
她坐到灯下,解开油布,翻开封面,先看目录。脉理,方药,针术,批注,杂录,一行一行看下去,找“教”字,找“学”字,找“字”字。目录里没有,她又把正文的篇目粗粗过了一遍,篇篇都是病,篇篇都是药。
有几页夹着干枯的草茎当书签,她认得,是曾外祖父采药时随手夹的。翻到最后一页,也没有。
她合上书,笑了一声。
外祖父是做东宫侍讲的。母亲提过,外祖父年轻时候天天早起,洗漱完就去东宫,给太子讲《孝经》,讲《论语》,风雨无阻,一讲就是好几年。
那些年的讲稿若是留下一篇,如今也算有个样子。
可曾外祖父留下的那本医典里,只有脉案、方论、针术,教书的法子,一个字都没有留。曾外祖父把自己会的都写了下来,唯独没写,他怎样把书上的道理,送进一个孩子的脑子里。
沈蘅又笑了一声。她费了那么多力气,要让前世那张旧地图作废,走到这一步,还是想找一张新的。办学要章程,教字要法子,拨银子要有数。今早司籍司的掌事来问,下个月的纸够不够,她算了半天,才发觉连三个月要用多少纸,心里都没个数。
这些事前世都没人做过,她却在盼着哪一本书里躺着现成的答案。书架上那些书,治国平天下的,讲经注史的,没有一本讲怎么教一个宫女写自己的名字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夜里的宫城,灯火一盏一盏亮着,从凤仪宫望出去,能看见远处养心殿的檐角,那里也亮着灯。她看过许多次这样的夜色,以前看,是在算哪一局的灯还亮着,谁在灯下做什么。今日看,就只是看着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案上的灯焰斜了斜,又直起来。
她站了一会儿,想起外祖父讲了一辈子课,什么法子都没留下;想起那些宫女把笔杆当柴火抓的样子;想起翠微盯着自己名字看了半晌的样子。
没有地图也没有关系。她认得路。
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。她把窗扇合拢,转身回到案前,抽出油布,把医典重新裹好。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又解开,把扉页翻开来看了看那行小字,才重新裹严,塞回暗格最深处。
挡板复位,书架上的书推了推,掩成原样。指尖最后碰了一下那卷册子的棱角。她把挡板推严,站起身来。
书阁的灯,白芷来催了三回才灭。
又过了一天,清晨,翠微来上第五课。进门时脚步比往日急,行过礼,也没急着坐,站在案前,脸上压着藏不住的笑意。
“主子,”她压着声音,“学堂的宫女们说,她们学了字之后,给家里写信了。信纸是边角料裁的,字一笔一画,叠得也齐整,今早托人带出去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才补上后半句:
“不是找人代笔,是自己写的。”
她等了一会儿,见沈蘅没应声,又补了一句:“她们还说,下回要写得再长些。”
沈蘅握着笔,笔尖悬在纸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偏殿里静了一瞬,翠微等着,她也等着。窗外有鸟叫了一声,又没了声。光从纸窗格子里进来,落在案上那叠裁好的纸上,也落在翠微脸上。
她低头,在纸上落了一笔:“今日写这个字。”顿了顿,又落一笔:“家。”
翠微看着纸上那个字,眼圈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