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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8、第三二八章 学堂开学 ...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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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转暖了。晨光从偏殿的窗格里斜斜落进来,照在并排的矮桌上,桌面擦得发亮,能照见人影。院角那棵杏树鼓了花苞,风从半开的窗子进来,带一点青涩的草木气。
这间偏殿原是库房改的,墙角的漆还新,桌椅是前两日才送来的,木头味没散尽。
白芷昨夜就把它们摆好了,四排,靠窗的位子亮些,靠门的暗些。每张桌上搁一方砚、一支笔、一沓裁好的纸,纸角压着铜镇纸,风掀不起来。
今早她又来,给砚台添了水,笔搁上笔架,讲义按人头数好,多备了三份,怕有人来得晚。
她今日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裳,只簪一根素银簪,进门时把袖口拢了拢,又四下看了一遍,才放心。
沈蘅走进偏殿时,屋里已经有人了。三五名宫女坐在后排,见她进来,慌忙起身行礼,头低得看不清脸。她摆了摆手。
“今日不讲究这些,都坐好。”
宫女们依言坐下,把凳子挪了又挪,坐定了,又盯着桌上的漆纹看,谁也不敢往讲台那边望。
她走到讲台前。讲义是昨夜亲手誊的,封面字迹工整,旁边压着点名簿,翻开那一页,第一个名字是翠微。簿子上添了新名字,翠微两个字还是最上面的那一个。
窗台上放着一只香囊,青缎料子,绣安神的药草纹样,针脚细密。今早送来的,送东西的小太监说,陛下怕娘娘操劳过度,让带一只安神香囊来,又问学堂的桌椅够不够,缺什么陛下让人补。
她走过去,拿起来看了一眼,不曾凑近,也不曾闻。穗子是她认得的编法,青缎也眼熟。她把香囊摆正,搁在案角,压住讲义的边角,没有多言。
他一贯如此,不说一句夸奖,只把话说在东西里。她记下了。
白芷进来换茶,看见香囊搁在案角,没有多问,添了水就出去了。
她走回讲台站定,环视屋里。视线扫过全场,在第一排停住。
翠微坐在那里,坐得很直,握着笔,指尖泛白。宫女们进门时都往后面挤,没人肯坐前排,只有她,一进门就径直走到第一排,在最中间那张桌前坐下来,把纸抚平,把笔摆正。白芷添砚台时多看了她一眼,她也没有抬头。
她等了两年,从被调离长春宫那天起,等的就是今天这样一张桌子,一个能堂堂正正坐下来读书的位子。今天她坐进来了,笔握得那么紧,像怕谁把这半天收回去。
沈蘅移开眼,没有多看。
她整了整面前的讲义:“点名。”
白芷站在门边,翻开簿子,一个个念。春杏,到了。后排一个姑娘应声,声音发颤,应完了,脸先红了。桂香,到了。这个应得干脆,应完抿嘴笑了一下。连着几个名字,都是先前在屋里识过字的,答得顺。
念到翠微,第一排最中间的姑娘应了一声:“到了。”声音不大,咬字却认真,两个字都念得圆整。
念到中间,两个名字没人应。屋里静了一瞬,后排有人互相看了一眼。白芷顿了顿:“这两位姑娘,被各自管事的姑姑扣了差事,今儿来不了。”
沈蘅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把点名簿合上,推到一边,桌上只剩讲义。屋里几道呼吸声都压着,怕响。
她翻开讲义,说:
“第一课,不教规矩,先教一句诗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有人悄悄抬头,又低下去。有一个姑娘,抬头之后没有立刻低下,愣了愣,才又低了下去。
“这句诗,是前朝一位女诗人留的。宫里旧诗稿里抄下来的,抄诗的人没留名字,只知道是个女子。”她顿了顿,“本宫念一句,你们听。”
她开口:
“我生之初尚无为,我生之后国祚衰。”
声音不高,一字一字,落得很稳。念完,她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,让句子自己停在半空。
屋里没有人动。有人把呼吸放轻了,有人悄悄挺直了背。那句诗像一扇虚掩的门,开了一条缝,谁也没敢先往里看。
后排靠窗的位置,林婉低下头,袖口在眼睛上飞快蹭了一下,又攥紧,松开。她也是从高处落下来的,那三个字戳在她来路上。她今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袖口压着的一方帕子始终没有拿出来。她也没有抬头。
前排有人跟着念了一句。是翠微。
“我生之初……尚无为……”
她认得那些字,却念不惯句子,“我生之初”四个字念得对,“尚无为”顿了一下,才慢慢接上。声音轻,慢,每个字都小心得像怕碰碎什么。她念的时候,腰挺得直直的,眼睛看着纸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念到“国祚衰”,她停了停,抬头看了沈蘅一眼,又很快低下头。
沈蘅没有看她,只把讲义翻过一页。有一行字,她看了两遍才顺下来,是本该背熟的话。她顿了顿,没有让谁察觉。
翠微念完,声音落在满屋的安静里。过了好一会儿,后排有个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“好听”。说完自己先慌了,低下头,像是怕这半句话冒犯了谁。
“之”字那行,有个宫女拿笔杆戳了戳邻座,小声问这个字怎么念。邻座也摇头。沈蘅走过去,指着那个字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整句。那宫女记下了,笔却还横着抓,像握柴火。
沈蘅弯下腰,把她攥笔的手拢开,重新放到笔杆上。
“笔要竖着拿。”
宫女的脸红到耳朵根,小声应了句是。
沈蘅走回讲台。
“本宫念一句,你们跟着念一句。”
她起了头,念了第一句,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。这一次,跟读的声音多了。先是春杏、桂香几个识字的,后来,那个绞着衣摆的宫女慢慢松开了手,跟着念。
再后来,后排有人偷偷在膝上比划笔画,一笔一画。
“我生之初尚无为。”
“我生之初尚无为。”
“我生之后国祚衰。”
“我生之后国祚衰。”
声音起初参差,渐渐齐了。第三遍,念到“国祚衰”,几个人的尾音拖得一般长。
第四遍,方才脸红的那位姑娘也张了嘴,声音含在喉咙里,跟上了最后三个字。满屋子的声音跌跌撞撞,却往上扑。沈蘅看见,有好几双眼睛跟着她念,没有再低下去。
她站在讲台后,听了一会儿。书声盖过了檐角的雀鸣。她翻开下一页,把纸角抚平,等着。
第四遍念完,沈蘅才抬手,止了书声。
第一课在书声里结束。
她合上讲义,说今日就到这里,明日辰时,还在这间屋子。宫女们起身行礼,三三两两散了,脚步比来时轻。有人走到门口,还小声念着“我生之初尚无为”,念错了一个字,同伴笑着帮她纠正,声音渐渐远了。
翠微走到门口,停了停,回头。沈蘅正好抬头,两人目光相接。翠微张了张嘴,低低问了一句:
“主子,奴婢……念对了吗?”
“念对了。”她点头,“明日还来。”
翠微点头,转身走了,脚步轻快。
林婉落在最后,经过讲台时停了一步,没有行礼,只抬眼看了她一下。沈蘅点了点头,林婉便走了,步子比来时稳。
沈蘅最后走出学堂。白芷跟在她身后,掩上门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门楣上还空着。晨光落上去,什么都没有,像一句话没说完。
“娘娘。”白芷上前一步,“陛下今日在养心殿题了字,说明日送来。听说是‘明德堂’三个字。”
沈蘅默念了一遍。明德。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。这句书她小时候背过,背得滚瓜烂熟,如今听人念出来,倒像隔了一层纸,头一回听见。他题这两个字,是什么意思,他没说,她也没问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没有说谢。
她站在廊下,又看了一眼那扇门。门楣上空着,晨光已经移走了,只剩一道浅浅的檐影。
风从廊下穿过,把偏殿的门带上,砰的一声,又归于安静。她转身,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