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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0、第三三零章 惊蛰 ...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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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雷没响。昨夜隐隐滚过两声,天亮时又是干爽的晴,风里有新翻的土气,从宫墙外漫进来,把明德堂檐下的旧对联掀得轻响。
明德堂的匾是新挂正的,桐油味还没散尽。偏殿里坐满了人,前排几个宫女把上回的字帖摊在膝上,一笔一画地描着,笔尖落纸的沙沙声,像蚕食桑叶。
翠微坐在第一排,功课摊开,笔还没搁,正替邻座的姐妹添一笔横。
沈蘅从案后抬眼,目光扫过堂下,把戒尺摆正,又拿起一卷昨日收上来的功课,末尾都工工整整落了款,比上一回收得规矩。
她讲信件的收尾。前些日子宫女们学会了给自己写信,今日有人问,落款到底写给谁。她绕着案子走了两步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落款是写给自己的。你写完了,知道这封信要对谁交代,就成了。”
堂下静了一瞬,随即是几声低低的笔响,有人偷偷在自己的落款上添了一个字,又拿笔尖划了。
前排一个年纪最小的宫女怯生生地问,家里不识字,信寄回去,该由谁来念。
沈蘅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卷子搁回案上,看着那宫女,声音还是不高不低。
“家里没有识字的人,就托相熟的人念一遍;一时请不到的,就把信攒着,等攒到认得字的那天自己读。信是替你回家的,你寄出去,它就到了。话带到了,横竖不急着回。”
靠窗坐着的一位年长宫女没有抬头,笔尖停在半空,许久才落下去,把自己名字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,纸角起了一道细褶。
那宫女愣了愣,低下头,把落款的字又描了一遍。翠微在旁弯了一下嘴角,随即也低下头去,笔尖重新落回纸上,沙沙的笔声响了一阵,比先前整齐。
沈蘅讲完最后一句,扶着案沿站直。天光斜过窗棂,落在地上是一道亮亮的边,她眼前晃了一下,像水面被风搅动。
她扶住案沿,停了一息,再往前迈了一步,腿却不像自己的。
“今天的课就到这里。”
她把这句话说完了。说完才觉出身子在往下沉,先是膝,再是腰,最后,匾额在视线里斜过去,斜得很慢。
翠微从第一排冲过来,喊声比腿快。
“主子!”
人没落地,翠微已经一把揽住她,声音变了调,又急又尖。
“快去凤仪宫请李太医!快!”
殿里乱了。有人掀门帘,有人去抬软轿,翠微托着她往外走,脚步稳,话却碎,翻来覆去就一句“主子撑住”。
沈蘅想说没事,张了张嘴,只看见天光在轿顶上一段一段地移,移得很慢。
凤仪宫。她被安置在床上,白芷掌了灯,殿内亮起来。沈蘅闭着眼,听见脚步声来来去去,听见翠微在门口压着嗓子催人,又听见有人把药箱落在脚踏上。
“本宫无妨。”她睁眼,看翠微红着眼眶站在床前,“请李太医便是,别惊动旁人。”
翠微点头,又去抹眼睛,袖口蹭出一道湿痕,她自己没察觉。
李太医来得快。药箱落定,他跪稳在床前,隔着帕子先搭右腕,指腹按着寸关,很久没动。
箱盖半敞着,陈皮的味儿浮在殿里,混着案上那碟蜜渍梅子的酸气,绕在鼻尖不散。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炸了一记。
他换到左腕,再按,眉心微动,又归平。第三遍,又按回原处,这一回号了许久。
翠微站在床边,攥着被角,腰背绷得笔直,连哭都忘了。
李太医收回手,把沈蘅的腕送回被中,掖好被角,退后半步,理了理衣袍下摆,垂下眼皮,才拱手。
“恭喜娘娘,是喜脉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翠微先愣住,眼泪先掉下来,赶紧拿袖子去擦,又蹲下去,把脸埋进被角里,肩膀一耸一耸。
沈蘅躺着,看着帐顶。心跳一下一下,很重。她早猜到了。
这半月她贪酸,案上的蜜渍梅子一日添两回,翠微只当是春日开胃;晨起总醒不来,明德堂的课是掐着钟点到的;月信迟了十日,她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夜里她把左手腕搭在右掌上,按一阵,松开,什么也没按出来。
李太医隔几日来请脉,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,怕问出来,也怕问不出来。她谁也没说,话搁在心里,搁得越久,越沉。
现在李太医替她说了。她在被子里弯了弯嘴角,眼睛有些潮,没让泪下来。
翠微趴到床边,声音还抖。
“主子……奴婢这就让人去报喜。”
“不必去报。”沈蘅开口,声音平,“他会来。”
翠微福了福身,退出去。白芷在殿门口拦住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太监,低声把话吩咐下去,又把廊下的灯一盏一盏点上。
消息到御书房时,朱笔在折子上顿了顿,留下一道过长的杠,墨在纸面洇开,拖出小小一滩。
帝王丢下笔,起身就走,案角的镇纸被袍袖带落,滚到地上,谁也没顾上捡。
随伺太监追了两步,被他抬袖一挡,钉在门槛里,一盏茶泼了半盏,谁也没敢出声。
从御书房到凤仪宫,一路的太监宫女都看见他走过,没人敢拦,也没人敢跟。他跑过三道宫门,衣摆在风里掀起来。
指上没干透的墨,被他攥成一个拳,一路没有人看清他的脸。心里那句“晕倒了”反复翻着,他不许自己往下想,只把步子再迈大些。
到了凤仪宫门槛前,步子没收住,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身子往前一栽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
满殿的人都看见了,没人好笑。
翠微迎上去,他摆摆手,径直进了内殿。床帐半垂,沈蘅靠在大迎枕上,见他进来要撑身,他两步走到床边,把她按回去。
他坐在床沿,握住她的手,半天不出声,只看着她的脸。看得她有些不自在,垂下眼。
“朕……要当爹了?”
沈蘅低了低头,嘴角弯起来。
“臣妾……”
一句够了。他把她连被子揽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发顶,许久没动。她听见他胸口的心跳,也快,一下一下撞着。殿外有风,吹得窗纸簌簌地响,谁都没说话。
窗外天光暗下去。白芷在外间一盏一盏掌灯,烛光漫进内殿,影子在帐上拉长又缩短。
消息传遍六宫时,暮色正浓。先到的是贤妃宫里的掌事姑姑,进殿时额上带着薄汗;隔一盏茶的工夫,庄妃、淑妃宫里的也到了,脚步都急。
礼单一张一张递进凤仪宫,白芷就着灯登记。
贤妃一对白玉如意,成色温润,匣底垫着三层绒布。
庄妃成匣的燕窝人参,封得严实,匣角还压着一行小字,写着“善自珍重”四个字,字迹端正。
淑妃一整套前朝法帖,笔架镇纸配得齐齐整整,连匣里的绒布都熨得平平整整。
也有几处宫室冷得出奇,从傍晚到入夜,一盏灯没往这边递,一张礼单没有。
白芷把记好的礼单收进匣子,在灯下站了片刻,回头看了沈蘅一眼。
沈蘅没问是谁。她只把被角往上拉了拉,看着烛火,看了很久。
入夜,凤仪宫的门被叩响。白芷开门,静妃披着斗篷站在外头,没带几个人,进来时带进一点夜凉,衣摆上沾着露气。
沈蘅要坐起来,静妃在床沿坐下,先把她按回去。
“躺着吧。”
静妃看她片刻。
“娘娘,从今天起你要比从前更小心。这宫里,有人不想让这个孩子出生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近日送进凤仪宫的东西,药材吃食,来路都经一遍手,别嫌麻烦。”
说完,静妃拢了拢斗篷,走了。白芷送她到殿门口,回身时,沈蘅还望着门口的方向。
半晌,她收回目光,把被角往上拉了拉:“白芷,今晚凤仪宫的门禁,换一批人。今日六宫递进来的礼单,先别急着入库,一样一样验过再收。”
白芷应了一声,退出去。夜风从窗缝进来,烛火跳了跳,映在帐上,一明一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