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宁宫录》巍辰

31、第三十一章 毒香囊 沈蘅醒来的

　　沈蘅醒来的时候，第一件事是走到抽屉前，拉开，看了一眼那只香囊。它还在原位，五色丝线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她伸手碰了一下，微凉，是真的。不是梦。

　　她关上抽屉，开始洗漱。今天要做的事很明确：处理掉那只香囊，但不能让人察觉她发现里面的东西。处理的方法只有一种，做一个一模一样的戴在身上，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收下了德妃的礼物。德妃不会直接来问她有没有戴，但会通过旁人来确认。今天是端午次日，各宫还有走动，她要是从来不戴那只香囊，不出三日消息就会传回德妃耳朵里。到时候德妃就会知道她发现了问题，那她就会换一种更隐蔽的手段，到时候更难防。

　　早膳后她让小棠去太医院抓几味药材，艾草、菖蒲、佩兰、白芷，都是端午香囊常用的材料。她说的时候语气随意，像是临时起意。小棠问她要这些做什么，她说想做几个香囊放着用。小棠没有多问，接了银子就去了。

　　小棠走后，沈蘅站在窗边看着她穿过院门的背影。小棠走路很快，步子轻，遇到人会让到一边，是一个不惹事的宫女。但沈蘅还不确定她能不能信任。信任需要时间，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。

　　小棠走后，沈蘅从抽屉里取出那只毒香囊。她拿在手里掂了掂，然后把它拆开，把里面那些混了东西的草药碎末倒进一张纸里，包好，塞进袖中。

　　她把香囊的空壳子洗干净，晾在窗台上。等小棠把药材买回来，她可以把干净的药材填充进去，再把香囊缝好，外表一模一样，里面的东西换了。

　　下午小棠回来了，药材用油纸包着，一样不少。沈蘅把药材摊在桌上，挑出品相最好的几份，放在手心里搓了搓，闻了闻气味，都对。然后她用剪刀把药材剪成和原来差不多大小的碎末，一边剪一边在心里估算比例。艾草七分、菖蒲两分、佩兰半分、白芷半分，和她昨天在香囊里看到的比例基本一致。

　　剪完之后她把碎末混在一起，用手拌匀，然后一点一点地装进已经晾干的香囊里。装到七分满的时候她停下来，掂了掂重量，和原来差不多。又加了一小撮，再掂，好了。

　　她把香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，气味和原来几乎一样。艾草和菖蒲的味道盖住了其他药材的气味，不仔细分辨根本闻不出差别。她又在手里掂了掂，重量也差不多。除非有人把她的香囊拆开来一粒一粒地检查，否则不可能发现里面的东西被换过了。

　　但她还是做了一件事。她把原来香囊里倒出来的那些有毒碎末留了一小撮，大约一个指甲盖的量，用纸包好，藏在枕头夹层里。她不知道这东西以后用不用得上，但留一点证据在手边，总比将来需要的时候没有好。她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，确认那包碎末没有洒出来、包得够紧，不会在枕头里散开。

　　缝好最后一针，她打了一个结，用牙咬断线头。然后把香囊挂在腰间的系带上，走出门去。

　　院子里阳光很好。后殿门口坐着林婉，手里捧着一本书，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……她在晒太阳，在想事情。看见沈蘅出来，她的目光落在沈蘅腰间停了一下：“好漂亮的香囊。”

　　“德妃娘娘送的。”沈蘅说。她伸手摸了摸香囊，语气平静：“端午节的礼物。”

　　林婉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但沈蘅注意到林婉的目光在香囊上多停了一息，她在想什么，不是在看手工。林婉的直觉一向很准，她大概感觉到了这个香囊不只是一个香囊。但她没有追问。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：有些事不问比问好。

　　傍晚沈蘅把那包有毒的草药碎末处理掉了。处理之前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，反复想了几种方法，挑了最安全的一种。她没有扔进院子里的垃圾桶，那太容易被发现，万一有人翻出来，她说不清来源。她也没有烧掉，烧东西会有气味和灰烬，同样容易留下痕迹。埋在院子里也不安全，土是新翻的，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
　　她趁着黄昏去了太医院方向，一路上走得从容，遇到巡逻的太监还侧身让了让路。到了太医院后墙外，她蹲下来，装作系鞋带，把那包纸顺着排水沟的铁箅子塞了进去。铁箅子下面是太医院倒药渣的暗渠，每天都有大量废水排走。那包纸会在今晚被水冲走，混在无数药渣里，再也找不到。

　　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转身往回走。

　　回来的路上她经过凤仪宫后墙。砖缝里有一颗石子。

　　她的心跳了一下。她蹲下来系鞋带，顺手把石子捏在手心里，这是一颗被磨过的、扁平的、可以用指甲掐住的石子。这是她和翠微约定的暗号：有消息，但不是急事。

　　她把石子放回袖中，站起来继续走路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　　回到偏殿她才把石子拿出来，对着光看了看。石子底部刻了一个很小的字：安。

　　意思是翠微安好。周嬷嬷没有查到什么，或者查到了但没有证据。无论如何，翠微暂时是安全的。沈蘅想起前几日李太医托人送来的一瓶外敷药膏，说是太医院旧方，治杖伤比寻常药快得多。翠微用了之后果然好了大半，已经能下地走动。

　　沈蘅把那颗石子攥在手心里，攥了一会儿才松开。掌心多了一道浅浅的红色印痕，她用了力自己都没发现。

　　沈蘅把那颗石子放进抽屉里，和那只香囊放在一起。今天的信息汇总下来就是：香囊已处理，德妃的试探被她挡了一轮。翠微安好，周嬷嬷那边暂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。她合上抽屉，在桌前坐下来。

　　她还有时间。但不多。德妃出了第一招，她接住了。但以德妃的手段，不可能只出一招就收手。第二招会是什么？会在什么时候来？是通过皇后的手，还是通过别的人？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，从现在开始，她走的每一步都得踩实了。踩空了，底下就是刀。她看了一眼窗外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在慢慢地往东边倒。时间在往前走，不会等她。她必须比它快半步。

　　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香囊。里面的艾草和菖蒲散发着淡淡的气味。那是干净的味道。她把那味道吸进肺里，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，德妃给她的香囊有问题，那德妃给别人的呢？是不是每个新人都有一只？还是只给了她一个人？如果是只给了她一个，那说明德妃不是广撒网，是专门针对她。

　　她把这个疑问记在了脑子里，没有写在手记上。有些问题不适合写下来，写下来如果被人看到，就是证据。

　　她站起身，开始准备明天的晨省。她把明天要穿的衣裳从柜子里拿出来，提前叠好放在床尾。衣裳是答应的制式，颜色素净，不惹眼。她希望明天的晨省和平时一样，没有人注意到她，没有人提起德妃，没有人盯着她的腰间看。但她也知道，希望是这宫里最不值钱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