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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第三十章 德妃的善意 宫中设了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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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中设了宴。地点在御花园的澄瑞亭,皇后主持,各宫妃嫔皆出席。沈蘅到的时候亭子里已经摆好了席面,桌上放着菖蒲酒和粽子,空气里有艾草和糯米的气味。
她的席位在最末。她坐下来,把裙摆理好,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。皇后坐在主位,穿着一件石榴红的宫装,正低头与身旁的宫女说话,神情淡然。德妃坐在皇后左侧第一位,穿了一身艾绿色的衣裳,衬得肤色很白。她正在剥一只粽子,动作慢条斯理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心对待的事。然后是其他妃嫔按位份依次排开。王选侍没有来,长春宫离得远,位份低的选侍不一定会被邀请。
沈蘅注意到那天在晨省时盯着她看的碧衣贵人也在,坐在中间一排,正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德妃端着酒杯站了起来。
她说的话沈蘅每一句都记得很清楚,因为每一句都像是精心称过的,分量刚好,不多不少。
德妃说:“今日端午,臣妾想借这杯酒敬一个人。永寿宫的沈答应,前些日子在养心殿侍驾,听说皇上夸她沉稳有度。咱们宫里新人辈出,是好事。臣妾敬沈答应一杯,愿她往后步步稳妥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容温和,语气真诚,像是在祝福一个自家晚辈。在场的人纷纷转头看向沈蘅,有人带着笑,有人面无表情,有人嘴角抿着看不出情绪。沈蘅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,密集而各异。她没有回避,也没有刻意迎上。她只是端着酒杯站了起来,像德妃说的那些话跟她没有太大关系一样。
沈蘅站起来,端起面前的酒杯,向德妃的方向举了一下:“娘娘谬赞了。臣妾只是尽了本分,不敢当娘娘如此夸奖。”
她说完饮了那杯酒。酒是菖蒲酒,微苦,辣喉。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。
德妃笑着点了点头,坐下了。
沈蘅也坐下来。她把空酒杯放回桌上,手指没有发抖。但她心里清楚,德妃刚才做了一件极其聪明的事。她用一杯酒、几句话,就把沈蘅架到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。从此以后,不管沈蘅得宠还是失宠,所有人都会记得她是那个被德妃公开夸过的人。这层关系一旦被认定,想拆都拆不掉。而且德妃的酒敬得很巧妙,她不是在只有几个人的场合私下夸的,是在端午宴上、当着皇后和所有妃嫔的面公开说的。这样一来,就算有人觉得德妃是在拉拢新人,也不好在背后说她什么,面上她都做得滴水不漏。
宴席快散的时候,德妃的宫女端着一只小托盘走了过来。托盘上放着一只香囊,五色丝线编的,绣着艾草图案,做工精致。
德妃的声音从席上传来:“这是本宫亲手做的端午香囊,里面放了艾草和菖蒲,驱蚊辟邪的。沈答应若不嫌弃,就拿去戴着玩。”
沈蘅起身接过香囊,谢了恩。香囊入手的一瞬间,她的指尖就感觉到了一种不该有的微凉,那不是普通草药的温度。
她没有当场检查。她把香囊收进袖中,又行了一礼,然后退出了亭子。
回到永寿宫偏殿,她关上门,把香囊放在桌上。她没有立刻拆开,而是先洗干净手,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根银簪。
她用簪尖轻轻挑开香囊的缝线,把里面的填充物倒在了一张白纸上。
艾草。菖蒲。白芷。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干草药末。她在太医院泡了近一个月,已经能分辨大部分常见药材的气味和外观。
她低头闻了闻。然后她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在那一堆草药碎末里,混着一些颜色略深的碎屑。那些碎屑的量极少,大约只占总量的二十分之一,混在深色的艾草碎末里几乎看不出来。如果不是她用手捻了一下、感觉到那种异常细腻的质地,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艾草、菖蒲、白芷,这些她都认得。但那堆碎末里还混着一些颜色略深的碎屑,气味不对,她记得灵枢医典的杂症卷末页有一段附注,提到过一味产自南疆的药草,粉末就是这个气味。
那是一种慢性的东西。不会让人立刻出事,但会在体内慢慢累积。连续佩戴一个月,人的精神会逐渐倦怠、嗜睡、反应变慢。如果在这个时候恰好遇到什么事,比如落水、摔倒、或者被人推一把,中毒的人连躲的力气都不会有。而且这种毒在死后查不出来,它只是让人变慢,不留下任何可以被验出的痕迹。
这就是德妃的高明之处。没有杀人,缺让人自己出事。就算将来有人追查,也只能说她香囊里装的是安神的药材,安神本身不是错,错只在佩戴者自己身体弱、受不住。德妃连退路都替自己想好了。
沈蘅把银簪放在桌上,看着那堆碎末看了很久。
她没有慌。她只是觉得很冷,心里冷。德妃的笑容、温和的语气、当众的祝福、亲手做的香囊,每一层都是糖衣,糖衣下面包着的是刀。
她把这些碎末重新包好,把香囊原样缝了回去。缝的时候她的手很稳,针脚和原来几乎一样,她在冷宫里学会了基本的针线活,虽然不精,但缝一个香囊绰绰有余。缝完之后她检查了一遍,确认看不出拆过的痕迹。
然后她拉开抽屉,把香囊放在抽屉最里层。她不会戴它,但也不会扔掉它。也许有一天,这东西能派上用场。证据握在自己手里,比扔掉了再后悔强。她的目光在香囊上停了一瞬,然后关上了抽屉。
她关上抽屉,在桌前坐下来,倒了一杯凉茶。喝完之后她在手记上写了几行字:五月初五,端午宴。德妃当众敬酒,赠香囊。香囊内有慢性毒物。德妃已出手。
写完之后她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天已经暗了,院子里最后一抹日光正在消失。暮色从墙角漫上来,一寸一寸地吞掉院子里最后一点亮。她在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光线里坐着,没有点灯。她把那根银簪收好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窗外有人在远处放烟火,端午节的烟火,砰的一声在高处炸开,又哗地散落下来。光从窗纸透进来,一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,然后又暗下去。
沈蘅在那一明一暗的光里想到了一个念头,德妃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要快。她以为德妃会先观察一段时间,看看风向再出手。但德妃没有等。在沈蘅侍寝后的第七天,香囊就已经送到她手上了。这说明德妃在沈蘅侍寝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这只香囊,不管那天晚上养心殿里发生了什么,它都会送到她手上。这不是临时起意,是早就备好的棋。她坐在黑暗里,看着窗外最后一朵烟火在空中散开,像一朵金色的花,开了一瞬就谢了。她在心里把德妃的段位重新评估了一遍,不是善类,不是急性子,是一个懂得耐心布局的人。这种人最难对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