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95、第二九五章 帝王支持 ... ...
-
消息是次日午前传到凤仪宫的。
白芷从廊下进来时,衣襟上又添了一层新汗。旧印还没干透,新渍已经覆了上去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定后先喘口气再说事,而是径直走到案前,声音压得低,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两分。
“娘娘,今早朝会上,有人拿后宫改革的事向皇上进言。”
沈蘅搁下笔。
白芷继续说:“说的是六局签批权变更不合旧制,说娘娘绕过尚宫局直接领签批权,是越权。有好几位附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皇上只说了五个字。”
白芷顿了一下。那五个字她自己也需确认没有传错。
“皇后有分寸。”
沈蘅的手指停在笔杆上。
白芷说完便垂下眼,不再开口。她跑了一整个上午,从内阁到通政司再到后宫议事口,沿途听不同的人转述同一句话,确认了八个来源,八个说法一字不差,才敢回来复命。
沈蘅把笔搁回笔架。
笔杆落进笔槽时发出一声轻响。那声响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楚,像什么东西落了地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。
“皇后有分寸。”
常人若得帝王背书,此刻该松一口气。但沈蘅从那五个字里听出的,是他在替她划定边界。反对者说她越界,他不争边界在哪儿,只说她有分寸。这比辩护更硬。辩护需要理由,陈述不需要。
沈蘅看着案上那叠被压了数日的文书。最上面那份是尚功局炭例重算的清册,纸边已经起了毛,被翻过不止一次。
“消息传到哪里了?”她问。
“尚宫局已经知道了。”白芷说,“奴婢回来时路过议事口,竹筒上的纸条不见了。收件处的承事换了人,不是原来那个。”
那句话本身在替她开路。
白芷又补了一句:“奴婢还听了一嘴:刘嫔今儿下午把院门关了,说身子不适,不见客。”
沈蘅没有接话。
刘嫔关院门是在清点自己的资产。帝王那句话没有点名任何人,但她听得懂警告。能听懂的人都会在今晚关上门重新算账。
“下去歇着吧。”沈蘅说。
白芷应了,退出去时在门槛处停了一步。“娘娘,还有一件小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钱女官今早回尚宫局了。没去值房,直接进了库房。有人问她怎么回来了,她说落了一份旧档,取完就走。”
沈蘅的指尖在案沿上扣了一下。
钱女官告病多日,今日帝王表态,她当日就回来取旧档。取完没走,在库房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工夫,跟路过的三个人都打了招呼。
但她也只敢进库房,没敢进值房。
沈蘅没有再多问。
申时前后,反馈开始陆续落地。
先是尚宫局那位告病的右司副遣人送了脉案来。脉案上写的是暑热积滞,字迹端正,纸张干净,显然不是今日才写的。送脉案的小宫女站在凤仪宫门口,低着头说司副大人明日便可恢复当值。
沈蘅让白芷收了脉案,没有多问。
随后是尚功局掌事的请安帖。帖子上除了例行的问候,多附了一行小字:炭例清册已复核完毕,若娘娘需用,随时可呈。
沈蘅看到那行字时嘴角没有动。三日前告病的是她,三日后清册复核完毕的也是她。病中复核,尽职尽责。
静妃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。她没让人通报,走进来时沈蘅正对着一盏凉透的茶出神。
静妃在对面坐下,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文书,没有碰。
“听说今早朝会挺热闹。”
沈蘅把茶盏往旁边挪了挪。“你也听说了。”
“岂止听说。”静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搁在桌面上推过来。纸上只有几个名字,用细密的小楷写着,墨迹已干。
“议完之后,冯阁老在廊下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没动。旁边有人上去搭话,他说了句'知道了'就转身走了。张侍郎出了宫门才跟幕僚说了一句:'宁可得罪阁老,莫要得罪这句话。'”
沈蘅扫了一眼那几个名字。都是今早朝会上附和过的人。
“皇上那五个字,冯阁老听懂了,张侍郎也听懂了。”静妃的指尖在桌沿敲了一下,“听不懂的人,日后也会懂的。”
沈蘅没有接那张纸。
静妃看着她的动作,唇角压了一下。“娘娘不收?”
“收来做什么。”
“娘娘心里有数就行。”静妃收回纸,也不多话,站起来拍了拍袖口。“妾就是来告诉你,那句话比你想的还重。皇上不说一个人的时候很多。他既然说了,就不会收回。”
静妃走到门口,侧了侧头。
“不过妾也得提醒娘娘:他给了你盾,你最好别让人说他给错了人。”
沈蘅没回答。
静妃走后,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蘅没有立刻去看那叠文书。她坐在原处,把静妃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“他给了你盾,你最好别让人说他给错了人。”
她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。帝王那五个字是在替她站台。站台比夸奖重。夸奖可以收回,站台一旦给出,他的脸面就和她的事绑在了一起。
沈蘅伸手把那叠文书从竹筒里抽出来。
四份。她之前没有细审。当时她只是确认了竹筒里的文书位置没被人动过,就原样放了回去。现在她把每一份摊开,从头看到尾。
炭例清册上的数字逐行核对。药材出库流程的改制条款逐条审阅。采买样本的比价备注看了两遍。轮值表的排班逻辑确认无误。她甚至把药材流程中涉及尚药局的交接节点单独圈了出来,在空白处补了一行备注:若有药材损耗,须在当日登记,不得累积核销。
白芷换了新茶进来,看到她还在看那几份文书,没有出声,把茶搁在案角便退到一旁。
沈蘅看完最后一份时,窗外的光已经变了。从午后的白亮变成了傍晚的灰金。
她没有立刻落笔,把四份文书按顺序重新排好,再将每份翻到签批页,确认日期、事由、经办人三者齐全。然后才执笔蘸墨,在第一份上写了“准”字。
一个字。没有批语。
四份,四个“准”。字迹干净。
白芷把那四份文书接过去时发现纸张有些温热,是沈蘅握在手里逐行审阅时留下的掌温。
“送到尚宫局值房,当面交给今日的承事,让她当众签收。”沈蘅说。
白芷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沈蘅叫住她,“从明日开始,尚功局的炭例发放不再等合议,按月定额拨付。让尚功局掌事拟一份分发细目送来。”
白芷一一记下,退出去时脚步比来时稳。
沈蘅坐在案前,看着空了半边的桌面。那叠文书的厚度消失了,桌面上只剩下砚台和笔架,还有那方被她换过方向压过条陈的镇纸。
她伸手把镇纸扶正。
窗外暮色开始合拢。
约莫两刻钟后,白芷回来时脚步声轻而稳。她在门口站定,没等沈蘅问便开口说了句看似无关的话。
“尚功局说这个月的炭例能准时发了。”
沈蘅听完没有抬头。“知道了。”
白芷没有再说什么,退到廊下。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沈蘅坐了一会儿,伸手按了一下太阳穴,然后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。宫墙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,瓦脊上的鸱吻只剩下一个剪影。远处有几盏灯笼陆续亮起来,光点沿着廊道连成一条断续的线。那些光点里有尚宫局的,有尚功局的,也有六局值房的。今晚那些值房的灯大概都会亮得比平时久。各局掌事都要重新算账。
帝王给了她盾,也把她的名字摆到了台面上。
从今天起,后宫每一个人都知道皇后背后站着皇上。更高的瞩目。办成了是她的本事,办砸了丢的不止是她的人。
沈蘅从窗前转身,回到案前坐下,重新铺开一张纸。
纸面上还是空白的。第一行字该写什么,她想了片刻,落笔写了两个字:炭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