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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4、第二九四章 阻力重重 ...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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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芷第二日带回的消息从一条变成了三条。
尚功局掌事告病。尚宫局右司副告病。议事口的竹筒从昨日起无人接收。递进去的条陈原样搁在筐里,盖子掀开着,里面的纸一张没少。
沈蘅听完,把粥碗往桌上一搁。碗底磕在漆面上发出一声闷响,粥汤溅了两滴在托子上。
白芷站在门边,衣襟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圈,半干的印子压着昨日的旧印。
“还有呢?”沈蘅问。
“奴婢在尚宫局值房外站了约莫两刻钟,听见里头有人说,钱女官不在,无人能签‘准’字,让各局先压着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一个面生的中年女官,奴婢不认得。她出来时怀里抱着一摞旧档,旁边有人问‘拿这个做什么’,她说翻翻先例。”
沈蘅没有接话。
白芷又道:“奴婢回来时绕了一段路,尚寝局和尚服局的院门都关着。往常这个时候门是开的,门口有当值的人。今日过了辰时还关着,檐下也没人。”
沈蘅的手指在桌沿扣了一下。
“先下去歇着,过一个时辰再去。”
白芷应了,退出去时脚步轻而快。
沈蘅一个人坐在桌前。半碗粥搁在那里,表面结了一层薄皮。她看着那层粥皮,没有动。
第三日,白芷带回的消息更多了。
尚宫局中层女官以“群龙无首”为由,拒签任何改革相关的文书。有人翻出了天启三年的旧档,指着其中一行字说后宫不设直通议事口的先例。那行字被前任尚宫用朱笔圈过,旁边批了四个字:“此例不开。”
尚寝局尚服局的掌事联名递了话:新制涉及尚寝尚服的权限调整,须等两局合议后方能表态。谁都知道合议没有期限。可以议三天,也可以议三个月。
竹筒里的文书已经积了四份。白芷说收件处的女官索性在竹筒上贴了一张纸条:“待钱女官回署后一并批复。”
沈蘅把那四份文书从竹筒里抽出来看过。是她让白芷递过去的:尚功局炭例重算的清册、各局季度采买的统一样本、药材出库流程改定的初稿、通往后宫议事口的人员轮值表。
四份,一份没签。
她把文书按原样装回竹筒,盖上盖子,搁在案角。
“传我的话。”沈蘅的声音没有比平时高,但白芷的脊背明显绷了一下。
“告病的几位女官,须持太医院脉案到凤仪宫报备。无脉案者,三日内到本宫面前面陈病情。逾时不到,以旷职论。”
白芷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去。”沈蘅说。
白芷出门后,沈蘅打开案头的底册。
钱女官的票数分布一目了然。连任三届,每次票数都过半,但逐届递减。第一届全票,第二届少了两票,第三届少了四票。减掉的票主要来自尚寝、尚服两局和一位姓周的老尚宫,那位老尚宫去年已荣退。
沈蘅的指尖在票数上停了一瞬。
钱女官的票仓在尚仪局和尚功局。告病的那几位,恰好也是这两个局的人。
她把底册合上,压回匣底。
未时,沈蘅召见尚寝局、尚服局掌事。
两人来得不算慢,进门行礼的姿态也挑不出毛病。尚寝局掌事四十出头,发髻一丝不乱,目光低垂。尚服局掌事年轻些,额角有汗,但话不多。
沈蘅没有让她们坐。
“尚寝局去岁冬炭发放总数是多少?”
尚寝掌事一愣。
“奴……奴婢记得是四百六十篓。”
“各宫各院怎么分的?”
“按位份,皇后宫中六十,妃位……”
“本宫问的不是这个。”沈蘅打断了她,“本宫问你,尚功局去年统购的炭例中,劣炭折价后计入的是损耗还是结余?”
尚寝掌事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答上来。
沈蘅转头看尚服掌事:“尚服局去岁裁制新衣的布料,采买单价和下脚料折价,两笔账走的是同一本还是分账?”
尚服掌事的额头上汗更多了。“回娘娘,这……这该是尚功局管的。”
“本宫知道是尚功局管的。本宫问你知不知道。”
尚服掌事垂下头:“奴婢掌的是服饰典制,账目向来归尚功局……”
沈蘅没再追问。
沉默在值房里铺开,从门槛一直压到两人脚跟。
片刻后,沈蘅开口:“你们掌着一局的运转,经手的物料账目不清,被尚功局牵着鼻子走。本宫不怪你们。以前没人问过。但从今日起,本宫会问。”
尚寝掌事的手指绞了一下袖口。
“下去吧。”
两人退出时,脚步比来时急。
静妃来的时候,沈蘅正把底册收回匣中。
静妃没有通报,是自己走进来的。她在茶桌对面坐下,看了一眼案上搁着的那叠未批复的文书,没问,接过白芷递来的茶抿了一口。
“这茶不错。”静妃说。
沈蘅把匣子扣好。“今年的新贡。”
“妾那里也有。”静妃把茶盏搁下,盏底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。“但泡不出你这个味儿。不是茶的问题,是水的问题。”
沈蘅看着她。
静妃没有接她的目光,只看着盏中的茶汤,像是自言自语:“妾记得钱女官是连任了三届的。能连任三届,底下的人早就不是她的下属了,是她的棋子。棋子不在了,棋盘自然就僵住了。”
沈蘅没有打断。
静妃抬起头来,目光终于落在沈蘅脸上。“钱女官告病不是病,是在等人。她后面那个人不落子,她不会好。”
“她后面是谁?”
静妃笑了笑,那种笑到一半就收了回去。“娘娘心里有数,何必问妾。”
沈蘅没有作声。
静妃站起来,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“妾就是来喝杯茶的。茶喝完了,走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,侧了侧头。“那个人若落子,不会落在后宫。她会落到你够不着的地方。”
静妃走后,沈蘅一个人在茶桌前坐了许久。茶凉了,白芷换了一盏新茶,她也没有喝。
沈蘅把手谕交给白芷时,白芷看了一眼上面的字,什么也没说。
手谕内容很简单:钱女官告病期间,其所辖签批权暂移交凤仪宫直领。待钱女官病愈回署后,签批权原路归还。
不触动合议制度。不动六局自身的权限结构。只把卡在钱女官手里那一环,抽到自己手中。
白芷拿着手谕出门时,沈蘅叫住她:“送到尚宫局值房,当面交给今日当值的承事,让她念出来。”
白芷点头。
半个时辰后,白芷回来,额角带了一层细汗。她说手谕送到时,承事念了,值房里没有人说话。午后尚寝局和尚服局的门重新打开了。竹筒上的纸条被撕掉了。
但沈蘅没有动那些文书。
她把匣子打开,抽出那份条陈。条陈的折痕又深了几分,纸边有些翘起。她看了片刻,没有展开,放回原处。
傍晚,白芷从廊下快步进来。
暑气裹着她整个人,进了门站定时还带进一阵灼热。她压低声音,把朝堂上传回的话说了一遍。帝王今日在御书房对几位阁臣说了几个字,消息从内阁传出来,沿着宫墙一路递到了后宫。
沈蘅听完,手指停在案角。
她没有回答。片刻后伸出手,从匣子里取出条陈,搁在案面上,折痕朝下,用手掌沿着纸面捋了一下。条陈重新铺平了。边角有一点翘起,她把镇纸取下来,换了一个角度压上去。
镇纸被换了个方向。
窗外暮色开始聚拢。案上的条陈被压得平平整整,纸面上的字在最后的光线里一笔一画都清晰可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