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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6、第二九六章 改革见效 ...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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暑气退尽后,秋风一日比一日凉。
桂花已经谢了。
沈蘅沿东廊往后宫西侧走,脚下的青砖上落了一层细碎的花屑,被露水打湿了,踩上去无声。廊外的银杏黄了一半,绿底子上叠着浅金,风过时叶片翻动,像有人在翻一本旧册子。
白芷跟在身后三步远处,手里没有拿东西。今日不是去查账,也不是议事。白芷一早就问过需不需要备什么文书,沈蘅说不用,出去走走。
出凤仪宫时她往东面看了一眼。养心殿的方向,檐角在晨光里镀了一层淡金。那盏灯近来熄得越来越晚了。她没有驻步,脚步未停。
走了约莫两刻钟,通往后宫西侧的长巷里遇见了两个人。
一位穿藕荷色宫装的女子站在巷口,正与一名宫女说话,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。沈蘅认出是周才人。一个月前在凤仪宫正殿,她站在末列,袖口的绣线磨得发白。
此刻周才人身上的宫装换了半新的秋装,袖口滚了一道银线边,虽不名贵,却干净齐整。她看见沈蘅,怔了半息,随即敛衽行礼,姿态比上回从容了许多。
沈蘅点了点头。
周才人直起身,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她旁边的宫女已经跪下去了,她自己也意识到该说句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,最后只补了一礼。
沈蘅没有多留,继续往前走。
走过巷口时余光扫到周才人的裙摆。那裙摆的褶皱比她上回见时浅了。一条裙子压了一夜的折痕和压了三个月的折痕,是不一样的。
白芷在后面跟上来,低声说了句:“周才人上月的炭例足了,屋里的潮气散了,气色好多了。”
沈蘅没有接话。她看见了。
绕过西六宫的院墙,尚宫局的值房在秋日的光线里敞着门。门口没有积压的竹筒。上回那张写着“待钱女官回署后一并批复”的纸条已经不见了。承事坐在门内,手里翻着一本册子,旁边站着两个抱簿子的女官在等她签字。
竹筒搁在门边,盖子掀开着,里面是空的。
沈蘅没有靠近,只在远处站了片刻。钱女官“病愈”后已经回值房半月了,签批权还回了她手里,但竹筒再没积过。值房里的人动作比以前快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她们发现慢也拦不住那些文书。账目公开之后,各局自己就能查到审批进度,拖着不签和签了不办,在纸上一目了然。
她正要转身,听见背后有人叫了一声“娘娘”。
静妃从西廊那边走过来,手里搭着一件薄披风,身后只跟了一个宫女。
“这么巧。”静妃走到近前,目光在沈蘅脸上停了一瞬,又看了看远处的尚宫局值房,“娘娘这是巡查来了?”
“随便走走。”
静妃唇角动了一下,那种笑到一半的弧度。“随便走走能走到尚宫局门口来。”
沈蘅没有否认。
两人并排站在廊下,隔了半步的距离。秋风吹过来,把廊外银杏的叶子吹落了几片。
“这一个月安生多了。”静妃说。
沈蘅看着她。
静妃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值房屋顶上。“刘嫔的院门还关着。尚仪局那些人递条陈的时候客气多了。周才人前天去领秋缎,尚功局的人没卡她,直接给的。放在一个月前,她那点份例得拖半个月。”
沈蘅没有接话。静妃低下头,把搭在臂弯的披风往上拢了拢,再抬头时,目光落在沈蘅脸上。“安生能持续多久?”
沈蘅没有立刻回答。静妃这个人说话向来留一半,问出来的问题也不是真的想要答案。她是在提醒。
“能多久算多久。”沈蘅说。
静妃没再追问。“那就好。”她拢了拢披风,带着宫女沿着西廊走了。
沈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静妃的话不重,但分量在。一个月安生,不代表下个月还能安生。这张网只是暂时不抖了,不是散了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走出一段路后没有回凤仪宫,而是折向了北侧。
凤仪宫后面有一座观景台,是先帝时修的,地势高,能望见大半座宫城。沈蘅封后之后只上去过一次。今日不知怎么,她想去看看。
石阶绕着台基盘旋而上,秋风吹得衣摆翻动。白芷在下面停住了,没有跟上来。
沈蘅登上台顶,风大了。
整座宫城在她脚下铺开。秋日的天很高,瓦灰色的屋顶绵延起伏,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每一片琉璃瓦的轮廓都照得分明。六局的值房散落在后宫各处,像棋盘上的格子,每间屋子门口都有宫女进进出出,沿着固定的路线移动。
她看见了尚宫局的院子。院子里晒着几本刚换过封面的旧档,钱女官让人晒的。
沈蘅在台上站了很久。
风从宫墙的每一道缝隙里穿过,带着秋末干燥的气味。她看着那些沿着廊道行走的宫女、值房屋顶升起的炊烟、各院门口进出的身影。那些身影像某种有规律的东西,在固定的时辰沿着固定的路线流动,日复一日。
秋风吹过宫墙,把远处一声吆喝送过来。是尚膳局的人在清点冬储。风裹着那声音掠过瓦脊,消失在更远的宫墙之间。
沈蘅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她看见尚功局库房门口有人推着车出来,车上堆着装炭的篓子,方向是西六宫。那些篓子落在一个月前不会那么快出库。但出库了又怎样,六局还在,合议还在,每年冬天该冷的还是会冷。
她从台上转身,沿着石阶走下去。白芷在下面等着,看见她下来,没有说话,只是跟上来。
回到凤仪宫时天色已经偏西了。
沈蘅在茶桌前坐下来,白芷去沏茶。窗外最后一茬桂花香被风送进来,淡得几乎闻不到。
脚步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。
从凤仪宫门外传进来,不快,步子稳。不是跑动的声音。
沈蘅的手停在茶盏上。
白芷掀帘进来,手里捧着一封公文,封皮上盖着内阁的印,已经拆过封了。
“主子,内阁转来的。工部发的。”
沈蘅接过公文,抽出来看了一眼。
字数不多。她从头看到尾,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下来,搁在茶盏上的手没有动。
白芷站在一旁,没有出声。
沈蘅将公文折好,放回案上。
秋汛拨饷,各省用度统一核减。宫中采买的拨银,暂缓发放。
理由是正当的,挑不出毛病。
她看了一眼落款处。签发人的名字,是工部新入职的那位主事。
姓刘。
刘嫔的兄长,入工部一个月,经手的第一份公文,恰好卡在了凤仪宫的账上。
沈蘅将公文又看了一遍,确认每一个字都看清楚了,然后搁回原处。手指从纸上移开时,指尖在案沿上扣了一下。
白芷在帘边站着,半晌低声问了一句:“主子,这份公文——怎么回?”
沈蘅没有立刻回答。窗外最后一缕光正在收尽,暮色从檐角漫下来,将案上那封公文的边角吞进阴影里。
“留着。”她说。
白芷没有追问,应了一声,退到廊下。
沈蘅坐在原处没有动。案上那封公文静静躺在她手指刚刚离开的位置,纸张的边角在暮色里泛着最后一点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