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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3、第二九三章 改革之始 ...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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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芷的声音从帘外透进来时,沈蘅正站在窗前。
晨光铺了半间屋子,桌上的条陈折好压在镇纸下,边角被压了一夜,纸面平整如新。她听见白芷说钱女官回宫了,没有立刻回答。
手指搭在窗棂上,指尖触到漆面上一道细小的裂纹。钱女官回来了。比预期早了。
白芷在帘外等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句:“说是昨夜到的,今日一早就去了尚宫局值房。”
沈蘅收回手,转身走回案前。条陈还在镇纸下压着,四行字她闭着眼也能背出来。昨夜写的时候设想的是钱女官不在场,议事口能在她回宫之前先落地。眼下她不在了,钱女官倒是先回来了。
“照旧。”沈蘅说,“召尚宫局三司掌事女官,各宫嫔位以上,巳时到凤仪宫正殿。”
白芷应了一声,脚步远去。
沈蘅坐下来,伸手抚平案角的纸。钱女官在反倒更好。躲开她做不成的事,当着她的面做成了,才叫改制。
巳时。
凤仪宫正殿的帘幔卷到最高处,日光从两侧的窗棂透进来,铺在青砖地面上。沈蘅坐在正中,身后是一面紫檀屏风,屏风上的牡丹纹在光线中泛着暗沉的光。这是她第一次以皇后身份在正殿升座。
殿中两侧已经站了人。尚宫局掌事女官钱氏立在左列首位,身后是尚仪、尚膳、尚寝、尚功、尚服五局的掌事或副掌事。各宫嫔位以上的妃嫔分列右列,静妃站在最前,刘嫔在她身后半步,再往后是几位贵人、才人、选侍。
白芷将殿门合上,退到廊下。
殿内安静了一息。沈蘅没有寒暄。
“本宫今日召各位来,有一件事要说。”
她将条陈展开,纸面在日光下泛白。殿中安静,人人都盯着那张纸。
“本宫查阅了近三个月的后宫账目,发现各宫份例支出并不统一。同是才人,东六宫与西六宫的炭例相差三成。同是选侍,药材请领的批核周期长短不一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个问题不是今日才有。旧年各宫份例按品级有定制,但中间被多次裁减,有些减了没有恢复,有些减了又加回来,加回来又减下去。规矩乱了。”
沈蘅将条陈放下,目光从纸上移开。
“本宫想了三条。”
殿中的空气凝了一瞬。
“第一,设后宫议事口,直通凤仪宫。各宫如有宫务需要呈报,不经过六局合议,直接递到凤仪宫来。本宫每月开两次议事,当面听各宫说。”
钱女官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她没有出声。
“第二,各宫份例按品级统一调标。从下个月起,所有旧年间自行裁减的陋规一律废除。才人该领多少炭,选侍该领多少药材,按定制执行。谁敢再卡,本宫亲自查。”
殿中有人吸了一口气。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清晰可闻。
“第三,每季度宫务账目向各宫公开。凤仪宫备一份总账,各宫可以来人查对。进出多少,余存多少,一笔一笔写得清楚。”
沈蘅说完,将条陈折好放在案上。
她没有说"诸位以为如何",也没有看任何一个人的脸。
殿中安静了几息。
沈蘅的目光扫过殿中。六局的格局在脑中铺开:尚宫统领全局,尚仪掌礼制仪典,尚膳管膳食,尚寝管起居用度,尚功管女工制作,尚服管衣冠服饰。六局各自独立核算,各掌一摊,互不统属。合议制度是建朝时定下的,六局掌事坐在一起议事,投票定夺。票数过半则行,不过半则搁置。
这张网用了上百年,每一根线都在章程上写着。钱女官能坐九年不倒,是因为她在每一轮合议中都拿到了过半的票,连任三次。六局里至少有三局在九年中一直支持她。她一个人的手织不出这张网。她的位子和这套制度长在了一起。
沈蘅转过来,看向殿中那几位低位妃嫔。
站在末排的一位才人,穿半旧的藕荷色宫装,袖口的绣线磨得发白。白芷给她的底册上记着,这位周才人住西六宫偏院,去年冬天炭例被裁了三成,屋子冷得没法住人,托人去尚宫局问过两次,回复都是"旧例如此"。第二策一出口,她的肩头松了一寸。她没有抬头,眼睛还落在自己的袖口上。
她旁边的一位选侍,身形偏瘦,颧骨高出。底册上写着这人姓赵,入宫三年,患咳疾,请了好几次药材都被尚膳局以"非急症"为由卡住,拖了两个多月,最后还是自己托人从宫外带进来的。第三策说账目公开时,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沈蘅没有在她们脸上多停留。
刘嫔站在静妃身后,面色如常。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绿宫装,领口端正,发髻一丝不乱。表情没有任何变动,但沈蘅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。手指收紧,又松开。松开,又收紧。幅度极小,若非日光正照在她手背上,根本看不出来。
静妃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。她甚至偏了一下头,像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
钱女官从队列中上前半步,欠了欠身。
“皇后娘娘所言,老奴听明白了。”她的语气恭敬,语速不快,“只是有几处,老奴斗胆,想请娘娘再思量。”
沈蘅看着她。
“这后宫议事口,章程上并无此设。”钱女官说,“六局合议是建朝以来的定制,各司其职,各负其责。若另设议事口,恐与旧制不合。老奴不敢擅改。”
殿中气氛沉了一分。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沈蘅没有接她的节奏。
“本宫没有改六局合议。”她说,“合议照旧,各局照旧,制度一个字不动。”
钱女官的眼皮抬了一下。
“议事口不在六局之内。它是六局旁边的一道门。那道门走不走,各宫自己选。旧制管不到新门。”
钱女官沉默了片刻。
“历来宫务皆由六局统管,议事口虽不涉合议,但若各宫绕过六局直接上书凤仪宫,只怕六局的职权……”
“六局的职权本宫没有动。”沈蘅截断她的话,语气平稳,“各宫份例归尚宫局统管,账目归尚宫局核校,合议照旧举行。议事口只做一件事——各宫有什么话想说但被卡住的,可以直接说。六局管不到的,议事口管。六局管得了的,议事口不碰。”
钱女官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制度不在沈蘅这一边。但制度也不在钱女官那一边。议事口不在六局章程的覆盖范围内,章程上没有写"不许"。钱女官可以用旧例来挡,但旧例不能挡一件旧例没有写过的事。
钱女官站了几息,欠了欠身。
“老奴明白了。”
她没有说不执行。
沈蘅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。她放下茶盏,指尖在瓷沿上搭了一息。
“那就这样办了。本月起试行,白芷会与尚宫局对接文书流程。散了吧。”
妃嫔们依次退出。
周才人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半步,裙摆在门槛上擦了一下。赵选侍走在最后,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不是行礼,不是道别。像在确认一件事:这个坐在正殿里的人,说的是不是真的。
沈蘅没有回避那一眼。
殿门合上,日光被隔断了一层。沈蘅坐在案前没有起身。条陈还摊在案上,纸面的折痕处有一道细微的裂口,是被镇纸压过的痕迹。她伸手将纸折好,放进旁边的匣子里。
白芷从廊下进来,换了一盏热茶。
沈蘅端起茶盏,没有喝,只是握着。瓷壁的温度从指尖传进来,把凉意一点一点逼退。
“翠微那边有消息吗。”
“昨日没有信。”白芷压低了声音,“尚宫局值房一切如常。”
沈蘅点了点头。
一夜过去。没有异常。
次日清晨,沈蘅刚梳洗完,白芷从廊下快步进来。
帘子掀开时带进一股凉风。白芷站在帘边,衣襟上带着廊下的湿气,声音压低了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“主子,尚宫局钱女官告病。”
沈蘅握着梳子的手停住了。
白芷没有抬头,继续说下去。
“尚仪局副掌事告病。尚功局掌事告病。”
三句话。一句接一句。
殿中安静下来。
沈蘅没有回答。她将梳子放回妆台上,起身走到案前。匣子还在原处放着,里面的条陈折得整整齐齐。她伸手碰了一下匣盖,没有打开。
墨迹昨日才干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