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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7、第二四七章 告别记忆 ...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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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从窗纸透进来时,她睁着眼已经有一会儿了。
意识从深处浮上来。她躺着,侧头看床边矮几。几上空着。昨夜睡前习惯性地伸手往那里够了一下,够完之后才想起来,没什么可够的了。那只手在半空悬了片刻,收回来。
她坐起身,俯身时余光扫过床底角落。木盒还在,深色漆面在暗处几乎看不见,铜锁扣上反射一线极细的光。她没有碰,直起身,将鞋跟提好。梳洗架上的水是隔夜的,凉意沿颧骨走了一遍,很清醒。拿起巾子擦干,搭回架上,对折两下,边角对齐。
铜镜里的面孔跟昨天一样,眉形、唇线、下颌的弧度,什么都没变。她没有多看,将头发拢到脑后,手指代替梳子理了一遍才落梳。换好衣裳系腰带时,手比眼睛先记住步骤。穿,绕,拉紧。结打好了,低头看了一眼,不再动。
白芷端着早膳进来时,她正坐在窗前。窗关着,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她膝上,白花花的一片。
“娘娘昨夜睡得可好?”
“好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白芷将食盒打开,碟子一只一只摆出来,碗筷放好,退到一旁。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箸,送进嘴里。什么味道?尝不出来。她知道这道菜的味道应该是什么,咸的,带一点酱油色,笋片切得很薄。舌头告诉她的是另一回事。她嚼了两下,咽下去,又夹了一箸。
吃到第三口,她想起一件事。从前她吃东西时会想,这道菜跟前世吃过的那家比如何,哪家的做法更正宗。现在她只是吃着,没有另一个参照在那里比着了。她嚼完嘴里的,将筷子搁下。
“撤了吧。”
白芷应了一声,将碟子收回食盒。收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很快移开了。她没有问白芷在看什么,也不需要问。所有人都在看她是不是撑得住。她坐得很直,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长春宫到太医院的路她走了几十遍。什么时辰经过哪道门、哪段廊子要避让哪个宫的人、哪处台阶上有青苔需绕一步,全在脚底下。她走到御花园东角门时,迎面遇上了两个宫女,端着漆盘,见了她蹲身行礼。她点了一下头,脚步没停。那两人起身后继续往前走,窃窃的说话声在背后低了下去。
身体知道怎么应对这些场面。不用想,不用调用什么记忆来告诉自己该怎么做,手会抬,头会点,步子会匀速前进。人走过了甬道的一半,脚踏在砖地上,一下一下,稳的。
太医院里李太医已经到了,在案前分拣药材。见了她,行了礼,她回礼,这套程序走下来没有任何卡顿。
“娘娘今日要看什么?”
“脉案。”她看了一眼书架的方向,“上次那本没看完的。”
李太医将脉案取来,翻开到她折角的页码。她坐下来,手指按在纸面上,一行一行读下去。字是端正的馆阁体,每一个字她都认识,连成句子也知道是什么意思。寸关尺、浮沉迟数、某月某日某症某方,这些知识的脉络还在,像一棵树的根系扎在土里,没有被动过。
她读到一页,上面写着一个病例:产后恶露不尽,迁延三月,面色萎黄,脉细涩。下方列了方子,四物汤加味。她看了片刻,开口问了一句:“这个病人后来怎么样了?”
李太医凑过来看了一眼。“这位,回娘娘,病案上没有续写。大概是好了没好都未再记。”
她点了一下头。将脉案合上,换了一本。
翻到某一页时指尖停在了一个药名上。安息香。她看着那三个字,脑子里没有弹出任何关联的画面。只是三个字,写在纸上,告诉她这是一种药材。她想起昨日的自己,看见同样的字时脑子里会不会翻涌出一整条线索链?不知道。不记得了。但今天她看见这三个字时,它就只是一味药,不再指向天启二年或某本底册或某段往事。
她将这一页翻过去,没有多看。
指下的脉案,鼻尖药草的气味,窗外透进来的日光,身后李太医翻书页的簌簌声,这些东西还在。没有跟着那些记忆一起消失。
午后的意外来得很小。
她从偏室出来洗手,听见廊下有人低呼了一声,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。她走过去时,一个宫女蹲在地上,手捂着另一只手的手指,指缝间有血渗出来。地上碎了一只药碗,瓷片白生生的,药汁洇在砖缝里。
“手拿开我看看。”
宫女抬头看见她,慌了一下,想行礼。她按住了那人的肩膀。“先看伤。”
宫女松开手,食指上一道口子,不算深,血往外涌,边缘整齐,瓷片划的。她看了一眼就知道不需要缝合,但需要止血包扎。她回头扫了一圈,偏室里没人,李太医去了后面的药库。
她松开按住宫女肩膀的手,转身走进偏室,从药柜下层抽出干净的白布条,又从架子上取了一只小瓷瓶。回到廊下时蹲下身,将白布条搭在膝上,拔开瓷瓶的塞子。瓶里的药粉是她上个月看李太医调配时记下的,三七粉,止血消肿。她倒了一点在指尖上,分量对,撒在伤口上,不厚不薄。宫女倒抽了一口气,没有缩手。
她将白布条绕上那根手指,绕过一圈,拉紧,再绕一圈,打了一个结。结的位置在指侧,不压伤口。手指不会因为包扎而活动不便。
整个过程她没有想过下一步要做什么,眼睛看到伤口的时候手已经在动了。
她做完之后站起来,将瓷瓶塞好。
“去太医院记个档,就说打碎了药碗伤了手,已经处理过了。”她说,“碎碗扫了,药汁擦干净。”
宫女应了,声音里还带着疼,低着头道了谢,起身退到廊下去了。
她在廊下的水盆里洗手。水是凉的,冲过指缝,将沾上的药粉和血迹冲走。她看着水流从指间淌下去,清澈的,混了一线淡红,又变回清澈。
她把手从水里抬起来,甩了甩水,用袖口按了按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指节上还沾着一点三七粉的白印,用指尖抹了一下,干净了。
刚才那段时间里,脑子里没有跳出任何对照的声音。手伸出去,药倒出来,布缠上去,每一步自然而然地接上了下一步。
她站在廊下,日光从檐角斜过来,落在地面上,拉出一道安静的影子。
她将袖口理平,指尖搓了一下手背上干透的药粉,粉末细碎地散开了。转身走回偏室,将翻开的脉案归位,书脊对齐。在案前坐下来,伸手够到笔架上的笔。笔杆触到指尖,她握住了它,蘸墨,在纸上写下一个药名。
字落下去,横平竖直,跟昨天没有两样。她放下笔,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。指尖上沾了一点墨迹,用指尖搓了一下,墨痕洇开,淡了一些。
廊外有人快步走过,脚步声过去之后,院门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响。隔着一道墙,听不真切。她将笔搁回山架,把那页纸拿起来吹了吹墨,放平,压上镇纸。纸上的字在日光底下干了,墨色均匀,跟她入宫一年多来写过的每一页都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