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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8、第二四八章 真正的自己 ...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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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中的日光落进太医院西配殿的窗,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痕。沈蘅坐在案前翻脉案,李太医在东侧药柜前配丸剂,戥子在掌心压了一下,又压了一下。
这样的午后已持续数日。沈蘅每日到太医院翻半个时辰旧脉案,偶尔在李太医问诊时旁听,遇到宫女来换药便接手包扎。李太医不拦她,也不多指点。
两人隔着三步距离,各做各的事。
今日与之前没什么不同。
直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推门的是太医院杂役,跑得急,额角带汗,气息没喘匀。
"李太医,浣衣局那边送来了个人。摔了一跤,头磕在井沿上,血止不住。"
李太医放下戥子,问了一句人在哪。杂役说已抬到东廊下。李太医转身去取药箱,取出止血散、布条、银针,一样一样放进箱里。
沈蘅将脉案合上,站了起来。她走到墙边,取下自己的药箱。那只箱子比李太医的小一号,是她到太医院后添置的,里面收了一套针、几味药材和一卷布条。
李太医看了她一眼。他没有说话,背起药箱推开了门。
沈蘅跟在他身后。
东廊离西配殿不过几十步。廊下青砖地上铺了一层麻布,一个年约三十的妇人侧躺在上头,半边脸被血糊住,血沿着鬓角往下淌。旁边蹲着一个浣衣局的宫女,手按在伤者肩上,指节泛白。
李太医走到伤者跟前蹲下,拨开额前头发看了一眼伤口。伤在眉骨上方,一寸来长的口子,不深,但血流得凶。额头的血管密,破了就不容易止。
他检查完,没有回头,只将身体往旁边偏了一掌的距离。
那个位置空出来了。
沈蘅看见了那个空位。她上前一步蹲下身,将药箱放在膝边打开。止血散、布条、银针,她从箱中一一取出,在膝侧排开。
李太医已从自己药箱里取出一块棉布。他取完布,没有向前递,将手收了回去。
"让我来。"沈蘅说。
她没有抬头,声音不大。
李太医没有应声。但他的脚往后退了半步。
沈蘅的目光落在伤口上。血还在往外渗。伸手之前,腕间停了不到一息。
脑中什么都没有出现。
从前这个时候,会有一缕记忆从深处浮上来。前世的脉案,某位大夫处理同样伤口的画面。那缕暗流先到一步,她的手才跟着动。
今天,那缕暗流没有来。
她等了一瞬。什么都没有。空落落的。
她不再等了。前世没有来,但她手上有这一世学的东西。止血散敷在伤口上,压迫止血,位置在眉骨上方,不是要害。她用棉布压住伤口边缘,擦去血迹,看清了深度,骨头没事。
她撕开止血散的纸包,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。药粉遇血凝成深褐色的膏状。她取出布条叠成方垫,压在伤口上。
"按住。"
那宫女愣了一下才伸手按在布垫上,手还在抖。
沈蘅握住宫女的手腕,将她的手掌摆正,掌心贴着布垫。
"用这个位置压,不要挪。"
她松开手,那宫女咬着下唇,不再抖了。
沈蘅取出银针。足阳明胃经经过眉棱骨,上星穴在额前发际一寸,配以合谷可引气下行。她扎了第一针,入皮时没有停顿。第二针落在攒竹穴,第三针在合谷。针入的深浅凭的是手感,指下的感觉告诉她到了哪个层面。
三针下去,伤口的渗血速度明显减缓。血不再往外涌了,伤口表面只剩一层浅红的渗液。
她没有停,又取了一根短针,在伤处外侧半寸处斜刺入皮,做了个围刺的收势。骨膜没事,针下没有异常搏动。她将针尾一拨,确认气血已通。针下的热意顺着尾指传到掌心,细微的,稳稳的。
她将最后一针收回来时,针尖上沾了一点血。她没有急着擦,先看了一眼伤者的面色。苍白但口唇未发绀,呼吸平稳,瞳孔等大。脉象虽弱但节律齐整。她将伤者的手腕放回地面时,动作比来时更缓。
"去拿一碗温水来。"那宫女应了一声,起身时腿软了一下,扶着墙站稳后跑开。
沈蘅将银针一根一根收回针囊,用布条擦净。擦到第三根时,她发现自己的手没有抖。针上还带着伤者的体温,握着的地方已经焐热了。
方才扎针的时候也很稳。
她低头看着手背。上面沾了一小道血迹,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药粉。那药粉混着血,在皮肤上干成了褐色的细纹。她把布条叠好,放进废料筐,将散落在麻布上的纸包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,也放进筐里。
"娘娘。"
身后传来李太医的声音。
沈蘅没有回头。她将最后一根针收入囊中,合上盖子。
"娘娘已经出师了。"
这句话落在东廊下的青砖地上,落在那道斜长的日光里。没有多余的音,没有明显的起伏,就像他说旁人脉象平稳一样平常。
沈蘅没有答话。她听见了,心里没有起什么波澜。等了那么久的一句话,落下来时反而很轻。
她把布条理好,放进废料筐,又将散落的药粉碎末拢到一处,一并收走。
那宫女端着温水回来时,出血已经止住了。沈蘅将布条浸湿拧干,敷在伤者额上。宫女蹲在一旁,看着伤者的脸色,又看了看沈蘅的手,想说些什么,终是没有开口。
她站起身。
李太医已走到东廊尽头,背对她,在开方子。他写得很慢,写完搁下笔,等墨干了才将纸折好递给旁边的人。
从廊下到尽头大约是十步。
沈蘅想起他刚才站的位置。在伤者跟前时,他站在两步之内。她接手后,他退到了三步之外。等她下针时,他又退了。到最后,他已经退到廊下日光照不到的暗处。
越退越远。
她将药箱的搭扣扣好,拎起来。箱里还剩下半包没用完的止血散,瓶罐在起身时磕碰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走过李太医身侧时,他没有抬头,她也没有停步。
西配殿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。脉案翻到一半,日光已移到窗框边缘。她将药箱放回墙边,在案前坐下。
那一点药渍还嵌在指甲缝里,褐色的,干透了,像一道洗不掉的印记。她用拇指搓了一下,没有搓掉。又搓了一下,还是没有掉。
她看了一眼天色。日光偏西,大约是未时末了。殿内的光从刺目的白变成暖黄,砖地上的亮痕一寸一寸往墙上退。
她将针囊的系带拆开,又重新系上。一圈,两圈,打了一个结。
门口的脚步声近了。一个年轻太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说皇上往长春宫去了。
她没有抬头,继续系带子。一圈,两圈,打结,系紧。
那太监又问了一声,似乎在等回话。
"知道了。"
她的声音平缓。那太监的脚步声便往远了去了。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日光又退了一寸,已从砖地上完全移走,攀上了西墙的墙面。
她将针囊系紧,站起身,拿起药箱。搭扣上那滴血迹已经发暗,她没有去擦。箱里的银针在起身时轻轻碰了一下针囊,发出一声极细的响。
脚步声响在廊下,往宫门方向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