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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6、第二四六章 记忆余烬 ...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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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光从东窗移到正中间时,她面前摆了五本簿子。
三本是入宫后记的,纸页泛黄,边角卷起,页缝里夹着干透的草屑。另外两本更旧,是前世带回来的记忆笔记,墨色褪到浅灰,字迹还算清晰。
她先从左边第一本开始。
翻开封面,扉页上写着年月。天启五年九月初入宫。头几页记的是各宫嫔妃的名字和住处,字迹端正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两三行备注。她看了一页,食指在纸面上划过,停在了一个名字上。
郑贵人。
她看着这个名字。记得这个人。入宫头几个月,郑贵人给她使过不少绊子,后来被收拾了。怎么收拾的?她皱了皱眉。记得自己做过什么,具体的步骤想不起来了。好像借了谁的手?没有头绪。
她合上这本,放在右边。翻开第二本。
第二本记录的是前世的时间线。她的笔迹,她的用词习惯。某页写着:萧家案。三个字后面画了一道箭头,指向一个日期。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。这个日期是对的,是她前世亲历的年份。可萧家案之后发生了什么?皇后做了什么?她记得皇后输了,输得很彻底。怎么输的?输在哪一年?萧家什么下场?
全不见了。
那些画面曾经像刻在脑子里一样:皇后跪在御前,冠歪了,发髻散了一边,脸上是什么表情?那些细节都模糊了。旁边站了谁?也想不起来。殿上有多少人?跪了多久?圣旨怎么念的?
她合上眼等了一会儿,什么都没浮上来。
睁眼。将第二本也放到右边。
她没有立刻翻开第三本。手指搭在封皮上,想了想,换了一个方向,不去翻本子上的记录,而是在脑子里搜。从头搜。从哪个节点开始已经记不清了?前世的最后一幕。她在冷宫里,仰头看见了一角天空。那之后呢?是空的。可中间那几年,从冷宫到死之间还有好几年。那几年里发生了很多事。她一件都想不起来。
连顺序都是乱的。哪些事在前哪些事在后,像一沓被风吹散了的纸,捡起来时已经排不回原来的次序。
她吸了一口气,翻开第三本。
第三本更厚,是她用来记人物的。按姓氏分栏,每栏后面跟着关系描述和前世命运。她翻到萧姓那一页。萧家在前世倒台的年份写得很清楚,牵连的人名列了一串,七八个名字。她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到第三个时停住了。
这个名字她认得。字认得,栏位里的字是她写的。可是这个人是谁?
她盯着那个名字。三个字。每个字都认识。但凑在一起对应不上一张脸、一个身份、一件做过的事。她将这个名字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舌尖抵着上颚,嘴唇张开又合上,三个字的音节在嘴边滚了一圈,落下来时依然是空的。
她把第三本放下,没有放到右边去,就搁在膝盖上,手指压在纸面上。
她想起一个人。前世在冷宫外那条巷子转角处,有人跟她说过话。声音不高,带着一点口音。说了什么?长什么样?穿什么颜色的衣裳?全都化开了,像隔着一层水雾看过去,五官融进了背景里,只剩下"好像有个人"这个空壳。不止一个。一个嬷嬷,一个出卖过她的人,她知道他们存在过,因为笔记上写过。可是那些名字、长相、做过的事,从脑子里被抹掉了,干干净净,像从未存在过。
她将第三本也放到右边。
第四本是灵枢医典的摘抄附录。她记了一些关键方子和批注,作为查备用。翻开时纸页间掉出一根红绳,落在裙面上。她拾起来看。绳上打了四个结,每个结的大小不一样,间距也不同。这是她用来记事的,翠微帮她起的头,后来她自己续的。可是这四个结代表什么?哪件事对应哪个结?
她看着红绳,脑子里没有答案。将红绳搁在桌角,翻开第四本。
纸上的字她读了两行就停下了。字都认识,可句子的衔接方式不对。她的摘抄习惯是先写方名,再写药材和用量,最后写一条心得。这一页上没有心得,写完药材之后接了一句话,那句话的语序像是从中间截断再接到后面的,读起来卡顿。她默念了一遍,又念一遍。
不通。
她没有立刻合上。又往后翻了几页。每一页都是同样的问题,句子和句子之间缺了什么。她翻到某一页,上面写了一个日期,下面画了两条线,再下面什么都没有。当时记这个日期是要提醒自己什么事?不知道。当时写下这个日期时的状态,她没有任何印象。
合上第四本,翻开第五本。
第五本是曼陀罗中毒之后记的。她已经意识到记忆在消失,拼命把还能想起的东西写下来。纸页上的字迹时轻时重,有几页的墨色深到洇开了纸背,有几页的笔迹浅得几乎看不见。
她翻到一页,上面写着:静妃的祖父。下面空了三行。再下面是三个字,被墨涂掉了,看不清。
那片墨迹下面盖着什么,她毫无头绪。
指尖在涂痕上摩挲了一下。纸面被墨浸过的地方凸起一块,触感粗糙。她反复摩挲着那片涂痕,好像在等触觉把记忆从深处拽出来。
等了很久。
指尖从涂痕上移开时,沾了一点干透的墨屑。她看着手上的墨屑,搓了一下,墨屑碎了,落在裙面上。
放下第五本。手指在封面停留了一瞬,收回来。
五本簿子全部在右边叠好了。她看着那叠簿子,整齐的边缘,翘起的纸角,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有一小块墨渍,形状像一片窄长的叶子。她看了很久。
她伸手从桌下抽屉里取出一只木盒。
盒子不大,深色漆面,扣着一把铜锁。她将五本簿子一本一本放进去。书脊朝同一方向,边角对齐,像整理文卷一样仔细。第一本,第二本,第三本,第四本,第五本。每放一本,盒子里沉一分。最上面那本封面的墨渍在盒口处闪了一下,便被盖子挡住了。
她合上盖子。铜锁扣下去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锁芯转到位了。
她把盒子推进床底的角落。手从床边收回来时,腕上的银镯磕在床沿上,"叮"的一声,很轻。镯子在腕上晃了两下,停了。
她直起身,将袖口理平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膝上的衣料压出了两道褶痕,她伸手抚平,一下,两下。
窗外的光已经到了正午最亮的时候,照在砖地上,白花花的一片。她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。光线照进眼底,睫毛细微地颤了一下,没有别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下,将窗推开半扇。风吹进来,带着院子里泥土的气味。桌上那根红绳被风带了一下,动了一寸。她看见了,走过去,将红绳拿起来,在指间翻转了一圈。
想了想。没有往绳上打新结。
将红绳从窗缝里松了下去。
绳子落在外面的砖地上,没有声音。砖地是灰的,绳子也是灰的,落下去就看不清了。
她关上窗。窗纸在木框合拢时震了一下,很快安静下来。她将手从窗栓上松开,站了片刻,转身走回案前,将案上的笔搁回山架,把砚台挪正。
铜锁挂在桌下的抽屉环上。她摸了一下荷包,确认钥匙还在,指尖在荷包上按了一息才松开。明日要过什么样日子,没有笔记可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