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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2、第二三二章 御前丢脸 ... ...

  •   天亮了。

      传旨的太监到长春宫时,白芷正端了温水进来。沈蘅坐在窗下,还穿着昨晚那身衣裳。炭盆里的火已经熄透了,只剩一层灰白的冷灰。铜漏停在寅时三刻,水滴落进铜盘的声音在耳朵里钻了一整夜,和耳鸣混在一起分不清了。右耳的嗡鸣比昨日低了一些,但左耳还是闷的,像隔了一层厚布听东西。

      白芷愣了一下,放下铜盆行礼。铜盆搁在架子上发出一声闷响。白芷没有立刻起身,弯着腰等了一息才直起来。

      沈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里的刺痛往上窜了一下。坐了一整夜,寒气渗进了关节,膝盖僵得像生了锈。她没有停,走过去接旨。每一步都在和膝盖较劲,步子不能碎,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。

      太监念完了。乾清宫偏殿,即刻觐见。她应了一声,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,带着一夜未饮水的沙哑,尾音往下塌了一下。白芷过来替她更衣,手碰到她的小臂时顿了顿。指尖是凉的,从里往外凉,像血没流到末端。白芷低头没有说话,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,替她系好腰封,理平裙褶。

      沈蘅自己理了理袖口,隔着衣料按了一下左臂内侧。那封密信还在暗缝里。太后干政的证据,昨日议事殿上就该交出去的东西,被她握在袖中又带了回来。一整天一夜。信还在。压在左臂内侧,隔着三层衣料贴着皮肤,硬硬的一片,冷意从布料那一面渗过来。

      她走出长春宫时天已经亮透了。腊月的晨光薄而白,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落在甬道的青砖上。雪扫过了,砖面湿漉漉的泛着冷光。廊下的冰凌没有敲干净,尖尖地挂着,最末梢在滴着水,一滴一滴落在青砖的凹痕里。

      她走得不快不慢,每一步膝盖都吃着力。白芷跟在身后两步远的位置,没有上前扶她。路的尽头是乾清宫的飞檐,琉璃瓦上的残雪在晨光里泛出一层浅金。

      沈蘅在殿门外停了一步。冷气从领口灌进去,贴着脖子绕了一圈。她等那阵冷意过去,跨过门槛。热气扑面,冷气从她身后灌进去,被殿门关住了。她低头行礼,动作稳而慢。双手交叠,下拜,额头触到手背。每一个角度都对。礼数越周全,越没有破绽。

      "陛下万安。"

      "起来。"

      帝王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。平稳,没有起伏。她站起来,垂手立在一侧。殿里不只有帝王。李嫔坐在左侧下首的位置,面前搁了一盏茶,茶盖半开着,热气袅袅地往上冒。她穿了件藕荷色氅衣,坐姿端正,姿态柔和,看不出任何破绽。她没有看沈蘅。茶水的热气在她面前散了又聚,她的面容在热气后面模糊了一下。

      帝王面前摆着一份文书。封皮暗黄,边角磨损,边线起了毛。她认出那封皮。昨日议事殿上李嫔呈上去的那一份。右下角写着四个字:宁妃处。

      帝王没有立刻开口。殿里安静了一息。炭火在铁盆里噼啪裂了一声,一粒火星迸出来,落在铁盆边缘,亮了一瞬,暗了。沈蘅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贴着衣料,冷意从指尖渗进来。

      "宁妃。"

      帝王叫了她。声音不急不缓。

      "你昨日说不知此事。"

      沈蘅的喉咙紧了。嗓子干得像砂纸,咽了一下也没有润开。她想开口,帝王的话先一步落下来。

      "那你说说,这份情报是从哪里来的。"

      殿里更静了,没有人出声。李嫔端茶的手悬在半空,没有放下去,也没有端到嘴边。

      沈蘅站着,说不出一个字。从一开始就不能说。说出口等于承认自己与李嫔有情报往来,等于坐实宁妃处的标注。说不知道,昨日已经说过了,帝王要的是另一个答案。说假话,帝王查得出来。她什么都不能说。

      铜漏在殿角滴着水,一格一格地走。水滴落在铜盘上,声音均匀,不急不慢。三息。五息。她记不清了。耳朵里的嗡鸣又涌上来,淹掉了滴漏声。指尖白得没有血色,指甲盖泛出淡青色。偏殿很大,安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,贴着脊背往下沉。她站在那里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一进一出,在安静中被放大了。

      帝王没有说话。那一眼落在她脸上。不重。像一片薄刃贴着皮肤划过来。他早已知道答案了,他在等她亲口说出来。她说不出来。他等到了自己要等的结果。

      李嫔的茶盏搁回了案上,瓷底碰触木面,轻响一声。她垂着眼,手指搭在茶盏盖上,一动不动。殿里又安静下来。沈蘅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跳,一下一下的,不快不慢,像铜漏里的水滴,一格一格地往下坠。

      帝王按着桌面站起来,指骨在灯下凸出几道棱。他绕过桌案,走到另一侧的案前。那上头铺着一张空白圣旨,纸面平整,边角用铜镇纸压着。朱笔搁在砚台边上,笔尖还蘸着墨,墨汁在笔毫上聚成一点暗红,没有干透。砚台里的墨是刚研的,水面还浮着一层细沫。

      他坐下,拿起笔。笔杆在他指间转了一下,找到一个合手的位置。

      笔尖悬停在圣纸上方。

      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炭火在铁盆里响了一声,又一声。一息。两息。笔尖没有落下。帝王握着笔,悬着的手发紧,指节泛出白色。他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圣纸,笔尖就在纸上方的暗影里停着。那道停顿不重,但在偏殿的寂静里,比什么都沉。

      沈蘅看见了。她也看见了帝王低头时额发在灯下投出的一道浅影。他没有立刻写。他在等最后一息。那是最后的机会。

      她没有开口。

      笔尖落了下去。笔锋触到纸面,墨痕洇开一丝,笔锋走了起来,不急不慢,一横一竖在纸上铺开。帝王的脸沉在灯影里,看不清楚表情。

      沈蘅垂下眼睛,该退了。

      "臣妾告退。"

      声音从嗓子里出来,稳住了,没有抖。她行了一礼,后退三步,转身。步子很稳。走出偏殿的门时冷气迎面扑来,和殿内的暖气撞在一起,她的眼睛涩了一下。门在她身后合上,缝隙里的暖光越来越窄,最后消失了。她站在廊下,冷气从四面八方围上来,贴着皮肤渗进衣料。方才殿内的暖气还留在裙褶里,一点一点散掉。

      甬道上没有人。白芷等在廊下,看见她出来,快步迎上来。白芷没有问什么,只是跟在她身侧,比平时跟得更近。

      沈蘅没有停。一直往前走。走到甬道拐角时膝盖里的酸胀泛上来,她顿了一下。白芷伸手想扶,她没有接。站了一息,等那阵酸胀退下去,继续往前走。甬道两边的红墙在上午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浅红,墙根的积雪化了大半,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砖。

      风从背后灌过来。袖中的密信贴着皮肤,硬硬的一片,随着她摆臂的动作压在骨头上。

      她没有回答帝王的问题。袖中的密信随着步伐一下一下蹭着皮肤,她在想那封圣旨上写的是什么。处罚不会等太久。帝王落笔的那一刻,她就知道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32章 第二三二章 御前丢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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