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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3、第二三三章 削权 ... ...

  •   隔日清晨。传旨太监到长春宫时,天刚亮透。白芷开了宫门,看见为首的太监捧着一卷明黄,身侧跟了两名小太监,靴子踩在砖地上,步子整齐,从宫门走进来。沈蘅在正殿等着。脚步声从廊下传过来。她没有动。

      太监进了殿门,站定。沈蘅从座位上起身,走到正中,跪下。膝盖碰到砖地时冷意透过布料渗进来。她压住身体,不让重心有任何偏移。背脊挺直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额头低下去,目光落在砖缝里。

      太监展开圣旨。他的声音平稳,带着职业性的不疾不徐。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协理后宫事务暂缓。宁妃位份保留。几行字从圣旨上落下来,落在安静的殿里,一字一字,没有多余的温度。

      念到"暂缓"时他的声音里有一个极轻的顿。那一下太短,短到只有半个字的间隙,像他在确认那个词没有看错。他的目光在圣旨上停了那半息。沈蘅没有抬头。额头低在手背上,背脊上的直线没有弯。

      太监念完,合上圣旨。

      "宁妃娘娘,接旨吧。"

      沈蘅叩首。动作慢而稳,额头触到交叠的手背,停顿了一息,抬起来。

      "臣妾接旨。"

      声音从嗓子里出来,沙哑还剩一层底,压得住。她双手举过头顶,接过圣旨。明黄绸面触到指尖的一瞬,凉意从布料上透过来。她握住圣旨时看见绸面上有一点暗色。很小的一粒,在边角处,像墨溅上去留下的痕迹。她垂着眼,把圣旨收进手中。

      她站起来,膝盖里的刺痛往上窜了一下又落回去。她站住了,没有动。

      太监朝她躬了躬身,后退两步,转身。白芷递了个荷包过去。他接了,垂着眼皮道了谢,袖进袖中,转身走了。跨出门槛后他的脚步没有顿,但走出廊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目光从廊下扫过来,落在正殿的门楣上,没有看人。他收回目光,转身走了。靴声踩在砖地上,节奏还是稳的。

      沈蘅站在殿里,圣旨还在手上。

      皇后的人到得很快。传旨太监的脚步声还没有完全消失,长春宫的大门就又被敲响了。白芷去开的门。进来的是凤仪宫掌事女官,穿青色宫装,发髻一丝不苟,身后跟了两名宫女。女官进殿先向沈蘅行礼,动作规矩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
      "宁妃娘娘万安。皇后娘娘命婢子来取东西。"

      沈蘅说"好"。

      白芷已经把东西备好了。她从里间捧出一个木匣,放在正中的桌上。打开盖子,露出里头六块铜制对牌,用红绳串在一起,绳结处已经磨得发白。接着是钥匙,大小七把串在一个铁环上,铁环锈了大半,钥匙的齿痕里嵌着暗色的垢。最后是三本账簿,封皮边缘起了毛,书脊上的线松了两道。

      女官没有立刻接手。她站在桌边,目光从这些东西上扫过,没有伸手去碰。两名宫女上前,一样一样清点。

      对牌六块,核对数目。铜片在她们手中碰撞,发出细碎的响。

      钥匙七把,核对数目。铁器碰撞的声音比对牌沉一些,每数一把就响一声。

      账簿三本,翻开封面,核对签印。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。翻到第二本时宫女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了一下,目光在那页上停了半息,翻了过去,没有说什么。沈蘅也没有说什么。她知道那一页上写着什么。上月凤仪宫来借调人手时她批的条子,还夹在账簿里。

      清点完毕。宫女向女官点了点头。

      女官看向沈蘅,脸上的笑意不多不少,恰好停在礼貌的位置。

      "婢子告退。"

      沈蘅说"好"。

      女官后退一步,行了一礼,转身带着两名宫女走出去。木匣被宫女端在手里,钥匙串在木匣里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。那声响从正殿响到廊下,到宫门口。

      门开了又合。木轴碾过门槛,一声沉闷的响。

      殿里静下来。桌上空了一片,木匣压过的地方落了一圈灰,积得整齐。沈蘅看着那圈灰印,没有叫人擦。

      沈蘅在桌边坐了许久。圣旨叠好放在右手边,明黄的绸面平平整整,边角对着边角。窗纸外的日光移了一些,从砖地上爬到桌角,爬到她的袖口上,又慢慢往下退。铜漏在滴水,一圈一圈地走。

      膝盖里的痛变了,从刺扎似的变成了一种沉着的钝,贴着骨头往下渗,走到小腿中间停住了。寒气渗在里面,坐久了更明显。她把手放到膝盖上,隔着布料感觉到了关节的僵硬。右膝比左膝重一些。昨日跪在乾清宫时那一下没有跪正,重心偏了右边。现在那一侧从骨头里往外渗着疼,一阵一阵的,跟着血脉的节奏走。

      袖中的密信还在。硬硬的一片贴着左臂内侧,随着呼吸起伏。隔着三层布料,那封信的边角压在她骨头上,硌出一道红印。

      白芷端了茶过来,放在她手边。茶水冒着热气,在她面前散开。沈蘅没有碰那杯茶。白芷退到一旁,没有说话。殿里只有铜漏的水滴声,一滴一滴,不紧不慢。

      窗外有人经过。脚步声从廊下响起来,踩得急,走得快。是往东南方向去的。那个方向过了两条甬道就是凤仪宫。脚步声越走越远,被腊月的风裹着散了。

      沈蘅转过头,看了窗外一眼。窗纸透进来的日光已经偏了。她收回目光,落到右手边的圣旨上。绸面在偏西的光里泛着一层暗哑的明黄。她伸手摸了摸,指尖从绸面上划过,布料滑而凉。指尖触到边角那点暗色时停了一下。墨渍干透了,嵌在绸面的纹理里,和布料融为一体。

      她没有打开重读。只是把圣旨拿起来,叠好,压在桌角。

      膝上的钝痛停在小腿中间。她动了一下腿,痛感从骨头里泛上来,不多不少,刚好到了让人坐不住的程度。但她没有站起来。她坐在那里,左手隔着衣料压着袖中的密信,右手搭在圣旨边角上,掌心贴着明黄的绸面。

      白芷换了一回茶,又换了一回。茶水的热气在沈蘅面前升了又散,散了又升。

      坐得越久,寒气渗得越深。膝盖里的痛感沉到了脚踝,像有根线从骨头里往下坠。她试着弯了一下腿,关节发出轻微的响,僵硬得像锈住了。昨日在乾清宫甬道上走的那段路,每一步膝盖都吃着力,寒气就是那时候灌进去的。坐了一夜之后寒意扎得更深了,现在从骨头里往外散,止不住。

      沈蘅把手从膝盖上移开,放在桌上。

      白芷又端了茶来。沈蘅接过来喝了一口。水温的,不烫,从喉咙滑下去,留在身体里的暖意只有那一瞬。

      夕阳的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砖地上铺成一道斜长的亮痕。沈蘅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膝盖的痛在小腿里扎着,每走一步都跟着重心往下坠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院子。腊月的天暗得早,日光已经退到墙根底下,墙根的残雪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淡的白。院子里的砖地扫过了,干净得像没有人在上头走过。

      白芷掌了灯过来。烛火在她身后亮起来,将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。沈蘅没有转身。

      门外的脚步声又响了一次。这一次更远一些,走得也更快,几乎融进了暮色里。方向还是东南,是往凤仪宫去的路。脚步声很快散了,像一粒石子沉进了水里。

      沈蘅站在窗前,影子落在窗纸上,一动不动。袖中的密信还在左臂内侧,隔着三层布料贴着皮肤,和暮色一起沉下去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33章 第二三三章 削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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