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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1、第二三一章 沈蘅入彀 ...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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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蘅走出议事殿的时候,暮色已经沉了。
甬道上没有别人。各宫的轿子已经散了,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上,整条甬道陷在一种灰蓝色的暗里。她往前走,步子不快不慢,和平时的步速一样。白芷跟在身后两步远的位置,没有说话。
风从甬道那头灌过来。冷从脚底渗上来,贴着骨头往上爬。膝盖开始刺痛。走了一半才觉出来,是坐了一个多时辰没动,寒气渗进了关节。她没有停,每踩一步,膝盖骨里碾过一阵酸胀。
两侧的红墙在暮色里变成暗褐。墙根的积雪已经扫过了,砖缝里残留着冰碴。她低着头走,看着自己的裙摆一下一下扫过砖面。裙摆边缘湿了一道,不知是踩到了融雪还是水渍。
长春宫的门出现在甬道尽头。
她跨过门槛。院子里没有人。灯笼刚点上,光线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黄。窗纸后面透出暖光,和今早一样。
她站在院子中央停了一息。
出门的时候她还不知道。现在知道了。那把刀从李嫔手里递过来的。
白芷走到她身侧,低声说:“主子,进去吧。”
她嗯了一声。声音出来的时候嗓子是哑的,像干了一天没喝水。
进了寝殿,白芷替她褪大氅。她站在原地没有动,任白芷从身后解开系带。大氅落下来的一瞬,冷气围上来。炭火烧得很足,冷却从里面往外渗。
白芷把大氅搭在臂上,看了她一眼。什么都没有说,挂好大氅,退到外间去备茶。
沈蘅站在原地看着寝殿里的一切。
书案上的纸镇压着今早翻过的底册,茶盏盖着盖子放在案角,炭盆里的红炭烧成了一层灰白的壳,底下还有暗红色的光。
什么都和早晨一样。
却又不一样。纸镇、茶盏、炭盆,每一样都在原来的位置上。落在眼睛里已经不是早晨那一眼的感觉了。
她走到窗下坐下来。
椅子是硬的,紫檀木的,坐久了腰会酸。她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,刺痛又泛上来。她没有理会,把右手搁在桌面上,指尖贴着木面。
天已经全黑了。窗纸外面是深蓝近乎黑的天色,偶尔有一点灯笼的光从窗纸缝隙漏进来,晃一下又没了。
她开始回想。
那些画面自己浮上来。一段一段的,像水面下的东西压不住了,往上翻。
李嫔站起来。
沈蘅记得那个画面。李嫔没有整衣清嗓再做铺垫的动作,只是从位次上站起来,动作平稳,行了一个礼。满座都转向她。她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。“陛下,臣妾有一事禀报。”
沈蘅的右手食指在木面上敲了一下。指尖自己动的。
李嫔说完了。帝王翻开文书。
他抬起头,视线在殿内扫了一圈,停在她脸上。那一眼。沈蘅的呼吸停了一拍。她记得那个眼神,空的,什么都剩不下。
她回道:”臣妾不知此事。”
声音出来的时候嗓子里的那个哑。她记得。那个尾音往下塌了一点点,不知道帝王听出来了没有。腊月的议事殿里暖气充足,她人却冰凉。
帝王说:“此事朕知道了。”
他把文书合上,搁在案角。连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。
沈蘅的手指在木面上压紧了。
线索来源四个字写在右下角。宁妃处。
她看清它的一瞬,脑中嗡了一声。现在坐在这里,那个嗡鸣又回来了。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。殿内的炭火声,衣料摩擦声,呼吸声,全部被那声嗡鸣吞掉了。
线索来源。宁妃处。
如果那份情报是假的,是李嫔捏造的,那来源标注为宁妃处,就意味着宁妃宫中的信息渠道被人冒充或栽赃。她的人在宫外做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,有人用她的名义递了假消息。
如果那份情报是真的,徐贵人的确有信函往来,那来源标注宁妃处,就意味着她宫中有内鬼,有人把真实的情报渠道嫁接到了她的名下。
两个可能。哪一条都是绝境。
说不知道是唯一的出路。但否认本身也是陷阱的一部分。承认情报属实,她就是宫外联络的主使。否认,帝王可以查。查出来情报是假的,她治宫不严。查出来是真的,她撒谎,罪加一等。
她选了不知道。把自己放在了等待的位置上。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等帝王做出下一步。
时间在走。
铜漏在案角滴着水,一格一格地往下坠。她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,水滴落在铜盘上的声音,均匀,不急不慢,不因为她的处境而加快一分或减慢一分。
左臂内侧贴着一样东西。太后的密信,还缝在袖内的暗缝里。今早穿着这件衣裳出去的,密信还在。一整天,没有被人发现,也没有机会送出去。
如果调查启动,长春宫会被搜。太后干政的证据。皇后会拿它做文章。
她隔着衣料按了按那一小片硬物。它在那里。
翠微的纸条。今日议事之前收到的。方向有了,具体未定。翠微一直在查。尚宫局的宫女,查到了什么也递不到御前。
静妃在殿上调整了一下坐姿,没有开口。静妃知道。她也知道。任何一句替她说话的话都会让局面更糟。
没有人能帮她。
李嫔从她身边经过,说了一句姐姐别怪我。
这句话钉在脑子里了。不管她是被人逼着递刀还是主动递刀,刀已经递出去了。追究递刀人的动机没有意义。
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她转过头,看着那盆炭。灰白的壳裂开一道缝,底下的红光透出来,晃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她现在像那盆炭。外面还撑着一层壳。没有人看得见。她自己知道那道裂缝在哪里。
问题是,她还能烧多久。
帝王说此事朕知道了。他在等。等她露出更多破绽,等调查的人把结果放在他案上。他有的是时间。
她没有时间。
铜漏的水滴又落了一格。窗纸外面的夜色又浓了一层。她坐在这张椅子上,手搁在木面上,寒气从掌心渗进去。
她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想法太多,全部挤在一起,哪一个都抓不住。
理线索,从哪里理起。
情报源头是李嫔递的。李嫔背后是谁。宁妃处的标注是谁写上去的。文书是真是假。徐贵人现在知不知道被参了。静妃知道多少。翠微那边有没有可能查到了什么但她还不知道。
线索太多,哪一条都通不到出口。
她坐了很久,铜漏的声音在耳朵里一格一格地走,炭火又裂了一次,迸出一粒火星,落在炭盆边缘的铁架上,闪了一下,灭了。
白芷端了茶进来。
茶盏搁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白芷没有立刻退出去,站了一息,轻声说:“主子,用些茶。”
沈蘅看了那盏茶一眼。茶水是琥珀色的,热气往上冒。
她伸手去端,指尖触到瓷壁,烫的,缩了一下手。
“搁着吧。”
白芷应了一声,退到外间去了。
寝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她把手搁在膝上,寒气还在里面,没有退。她用力压了一下,酸胀泛上来。
她抬起头,看着窗纸外的夜色。深蓝变成了黑。没有人来敲长春宫的门。没有人来传话。风从窗纸缝隙漏进来,贴着脖子绕了一圈,又散掉了。
应该趁帝王还没有动作之前找到一个破绽。每条路都走不通。
她看着炭火的红光在灰壳的裂缝里一明一灭,听着炭火裂开的细微声响。
夜还很长。没有人来敲门。她坐在窗下,把右手搁在膝盖上,等着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