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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0、第二三零章 致命情报 ...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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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门前沈蘅在廊下站了一息。
白芷替她拢好大氅,退后半步。风从甬道那头穿过来,腊月半的寒气贴着地面走,从裙裾底下渗上来。日光薄白,落在阶前的砖地上,霜面泛着一层冷光。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会在门槛前停下。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在胸口下缘,不重,却确实在那里。
一切都准备好了。白芷前日核过的底册没有问题,静妃那边没有新的消息进来,翠微的纸条上写的是方向有了,具体未定。她知道有人要在今日动手,却不清楚从何处入手。
廊下风又起了一阵,从袖口灌进去。她走下台阶。
通往议事殿的甬道上已经有别宫的轿子在走。她看见前面那顶轿子的帘子掀开一条缝,又落下来。静妃的轿子。
议事殿里暖气扑面而来。炭火烧得很足,铜炉中的红炭发出均匀的热力。殿内光线偏暗,窗纸糊得厚,日头透进来只剩一层白蒙蒙的光。
她在宁妃的位次上落座。左手隔一位是静妃的座位。右手那一排更远的地方是嫔位的位置。她没有转头去看。
等待的间歇殿内很安静。各宫妃嫔陆续进来,按位份找到自己的位置,落座,整衣。御前议事的规矩是死的。座次按位份排定,发言循序,进退有时。
她垂着眼,看自己的膝。指尖隔着衣料贴在大腿上,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。殿内的热从地板升上来,她方才在廊下沾上的那一点寒气还留在袖口的褶子里,不时渗出一丝凉。铜炉中的炭火偶尔爆一粒火星,声音被棉厚的门窗吸走了大半,落进耳朵里像是隔了一层水。
帝王升座,满殿起身行礼,沈蘅跟着起身,跟着坐下。
议事开始。先是户部的事,内务府的奏报,尚宫局的年例核算。一件一件过,节奏不快不慢,和每一次御前议事一样。
过了半个多时辰,几件要紧的事议完了。殿内的空气比方才松了一分。有人端了茶上来。帝王接过去,没有喝,搁在手边的案上。
就在那个间隙里。李嫔站了起来。
她站起来之前没有任何预兆。没有侧身,没有整衣,没有清理喉咙。她只是从自己的位次上站起来,动作平稳,行了一个礼。
"陛下,臣妾有一事禀报。"
满座的人都转向她。沈蘅没有转动脖子,只是压了一下视线,看见李嫔的袖口从桌案边缘抬起来。
李嫔的声音不高不低,和平时回话的语气一样。"臣妾近日在核查宫中往来文书时,发现一条线索。天启五年被贬出京的几位旧部,有人在离京后与宫中仍有信函往来。"
她顿了一下,满座安静。
"收信的一方,是徐贵人。"
沈蘅的睫毛动了一下。她没有转头去看李嫔。看着前方三尺处的地砖,纹路是细密的花岗岩,每一道纹理都清晰得过分。
李嫔继续往下说。语气平稳,没有加重任何音节。"臣妾不敢擅专,已将相关文书整理成册,请陛下御览。"
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。纸折成三折,边缘齐整。她双手捧着,低了低头,姿态恭顺到无可挑剔。殿内的安静比方才深了一层。
帝王身边的太监下来,接过那份文书,呈到御前。
帝王伸手翻开。第一页。第二页。视线掠过,停住。
他抬起头。
他的视线从文书上移开,在殿内扫了一圈,最后停在沈蘅脸上。
那一眼不长,那一眼里没有温度,愤怒尚有回旋的余地,那一眼却什么都剩不下。像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。
帝王把文书往案上翻了一面,指尖在纸页右下角点了一下。动作很轻,满座几乎无人察觉。沈蘅看见了。
那个位置,右下角。
她顺着方向望过去。隔着一丈多的距离,她看清了那一行字的轮廓。字号比正文小,落在右下角,是标注来源的习惯位置。
线索来源。宁妃处。
那行字落进眼里的时候,脑中嗡了一声。那是从颅底扩散开来的一阵震动。耳朵里有一瞬间什么也听不见。殿内的炭火声,衣料摩擦声,呼吸声,全部被那声嗡鸣吞掉了。
沈蘅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压了一下,殿内所有人都在看她。帝王在等她说话。
她开口了。声音出来的时候,她听见自己嗓子里的那个哑,比平时重了一分,尾音往下塌了一点。腊月的议事殿里暖气充足,她人却感觉冰凉。
"臣妾不知此事。"
声音不大,在满殿的寂静中却格外清晰。没有解释,没有补充。李嫔递出来的东西以宁妃处为来源,她作为宁妃本人说不知道。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位置。
说不知道是唯一能做的事。说了之后,后面的棋就由不得她走了。
帝王看着她。那一眼没有多停留,转回了文书上。他把文书合上,搁在案角。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静妃在座中动了动,只是坐姿调整了一下。她没有开口。这个时候开口只会让沈蘅的处境更难。她调整了一下坐姿,没有说话,看着前方的空处。
帝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。
"此事朕知道了。"
他连看都没有再看沈蘅一眼。但那句话的分量比任何追问都重。
议事继续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户部的事继续议,尚宫局的年例继续核,各宫的人继续发言。李嫔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,姿态和方才一样端正,垂着眼,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做过。
沈蘅听着那些声音从耳边过。炭火的温度还在,但冷意没有退。暮色从窗纸外渗进来,殿内的光线又暗了一分。
她开了几次口,都无关紧要。核一项数字,确认一条记录。声音和平时一样,咬字清晰。但她自己知道。每一次开口,她都能感觉到那道裂缝的存在。帝王没有看她,没有问话,没有让她做任何解释。他没有再看她。文书合上了,搁在案角。线索来源四个字写在那里,她不需要再说什么。
窗纸外的日头偏西了,议事收尾,帝王起身,满殿跟着起身行礼。帝王从侧门离开,袍角在门槛处扫了一下,消失在帘后。
殿内的空气松了一寸,人们的呼吸活过来了,有人开始低声交谈,有人收拾案上的文书。
沈蘅站起来。动作和平时一样,没有快,也没有慢。她把袖口整了整,垂下手臂。
李嫔从她身边经过。
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没有停,但她的声音落下来了。极轻,极短,几乎从牙缝里渗出来。
"姐姐别怪我。"
沈蘅站在原地。手指垂在袖中,没有动。
她看着李嫔的背影穿过人群,往殿门方向走。藕荷色的夹袄在暮色里暗了一分。裙摆扫过地砖,没有停顿,没有回头,消失在门外的光里。
满殿的人在她身边穿梭。有人向她行礼,她点了头,但不记得是谁。暮色从窗外渗进来,铺在地上,从脚边往上升。
她站在那里。冷从脚底升到膝盖,停在腰腹之间。殿门外的光越来越薄,她看着那一片光慢慢收窄。她没有再看,转身往殿外走。步子踩在地砖上,稳的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下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