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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9、第二二九章 按兵不动 ...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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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盆里的水凉透了。
沈蘅把手抽出来,接过白芷递来的帕子擦干。帕子的边角脱了一线,
棉线松散开。她看了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
窗纸上的光比刚才亮了一分。炭火烧起来了,炉膛里的声响均匀稳定,
和昨夜那场缓慢熄灭的冷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"主子,李嫔娘娘来了。"白芷在身后轻声禀报。
沈蘅把帕子叠好,搁回盆沿上。动作不快,也不算慢。
她点了下头,下巴几乎没动。白芷退出去引客。
沈蘅站在窗前,没有转身。廊下的脚步声近了,轻快,
带着十二月的寒气一块儿推进来。脚步声在门槛外停了一息,
帘子被掀开,冷风先挤进来。
"姐姐。"李嫔笑着跨进门来,"昨夜睡得可好?"
沈蘅转身。她转得自然,和每一个寻常的早晨一样。
李嫔站在门边,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手炉,肩上落了半片枯叶。
脸上带着笑,眼角弯着,和往常一模一样。
"挺好的。"沈蘅说。声音出来时她自己听出那个哑了,
尾音往下塌了一点。暴室那次之后落下的,累的时候更明显。
李嫔走近两步,目光在沈蘅脸上停了一瞬。
"姐姐的声音还是没好利索。上次太医院开的润肺方子可还在用?"
"用着呢。"
"那就好。"李嫔把手炉放在桌上,自己拉了张绣墩坐下。
"腊月里天干,姐姐这长春宫又比别的院子凉些。
我昨儿路过凤仪宫后廊,风刮得跟刀子似的,
回来灌了一碗姜汤才缓过来。"
凤仪宫后廊。
这几个字落进沈蘅耳朵里,像水滴落在烧热的铁板上,
嗤的一声,腾起一点看不见的白烟。她面上没有变化,
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入口有一种淡淡的涩。
"凤仪宫那边,"沈蘅放下茶盏,"这两日可有什么动静?"
李嫔的目光在茶盏上掠过。"没什么大事。
皇后娘娘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,说是着了风寒,各宫的请安都免了。
我昨儿在甬道上遇见了凤仪宫掌事姑姑,见她神色匆匆的,
大约是忙着煎药。"
沈蘅听完,轻轻"嗯"了一声。
她的目光落在李嫔的衣摆上。藕荷色夹袄,领口绣了一枝玉兰,
针脚细密。她把每一处针脚对应着走线看了一遍。
李嫔今日来得比平时早。说话的语气比往常热络了几分。
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也比往常长了一点。
这些在昨天以前,她大约只会当作是李嫔的亲近。
此刻再量一遍,每一个刻度都有了新的含义。
"姐姐的手怎么这样凉。"李嫔伸手,碰了一下沈蘅搁在桌上的指尖。
沈蘅没有缩回。她垂眼看着李嫔的手背,白净,
指节纤细,涂着淡淡的蔻丹。
"坐了一早晨没动,"沈蘅说,"血脉不通罢了。"
李嫔笑了一下,"姐姐该添件衣裳。
腊月里炭火不顶用的,要穿厚实些。"
"我省得。"
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。李嫔提到腊月十五的御前议事,
说这次议的几件事牵连广,问沈蘅要不要她帮忙先过一遍底册。
沈蘅说不用,已经让白芷理好了。李嫔便没有坚持,笑着点了点头。
"姐姐若是到时候精力不济,臣妾替姐姐挡几句也是使得的。"
李嫔的语气轻描淡写,一句要紧事说得全不着力。
沈蘅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彻底凉了,涩味从舌根蔓延开。
她咽下去,没有换茶。
"议事尚早,"她说,"到那时再看。"
又坐了片刻,李嫔起身告辞。
她走到门口时回头,"姐姐的声音若是还不见好,
臣妾那里有川贝,回头差人送些过来。"
"费心了。"
李嫔的脚步声沿着廊下往外退,那半片枯叶已经不在肩上,
大约是进门时抖落在了什么地方。沈蘅站在原处,
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,穿过长春宫的院门,拐入甬道,被风吞掉。
她松开握在袖中的手指。掌心勒出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去揉。
白芷进来收茶盏。沈蘅叫住她。
"炭例簿册什么时候核对?"
"回主子,尚宫局的人说今儿上午送过来。"
"知道了。你先去廊下守着,簿册送来了直接引进来,不必通报。"
白芷应声退了出去。
沈蘅坐回窗下的榻上。腊月的日头没什么温度,照在窗纸上白惨惨的。
她看着那一片白,脑中过了一遍刚才和李嫔的每一句对话。
哪一句是试探,哪一句是铺垫。
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,比李嫔的脚步声重,落在地上是实的。
白芷在外头说了句什么,来人应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沈蘅听见了。
翠微。
沈蘅坐直了一寸。
帘子掀开,翠微抱着几本册子走进来。她穿的是尚宫局的制式冬服,
深青色棉袍,头发绾得一丝不苟,比在长春宫时瘦了一圈,
脸颊上的肉薄了,下颌线比从前分明。
她把册子放在桌上,退后半步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。
"主子,尚宫局送炭例簿册请您签核。"
沈蘅看着她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,面上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。
翠微将最上面那本册子翻开,指着中间一页。
"这是入冬后各宫炭例分配,请主子过目。"
沈蘅接过册子。指尖碰到册面的瞬间,触到了夹页里多出来的那一层纸。
纸被压得很薄,夹在册页之间,不仔细摸不会察觉到。
翠微的指节在册边停了一息,指着一条数字旁的白条。
"这一处,主子若觉得无误,在签核处按个印就是。"
沈蘅低头看那条数字。字迹端正,墨色均匀,是翠微的字。
她看了两遍,没有说话。
"主子?"翠微低声唤了一句。
沈蘅抬起眼,目光在翠微脸上停了一下。瘦了,眼眶底下有一点青。
翠微在尚宫局结识了一个管文档的老太监,这纸条就是从那条线过来的。
身在别人的地盘上,每时每刻都在撑。
"好。"沈蘅说。
她拿起笔,在签核处画了一个押。画完把册子合上,放在一边。
"劳你跑一趟。"
"应该的。"翠微把册子抱回怀里,退了两步,垂着眼。
"主子多保重。"
她转身走了,步子不紧不慢,消失在帘外。
沈蘅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,伸手翻开封皮,
指尖沿着夹页的缝隙探进去,触到了那一层薄纸。
她把它抽出来。纸对折了两次,展开后巴掌大,墨迹很轻,
是用细笔写的,字极小。
她看完,将纸条重新叠好,压入簿册的封底夹层中。
皇后拟的步子露了轮廓。
李嫔在腊月议事中递一份假情报给她,以"宁妃同党"的身份。
纸条没有写情报的内容,方向有了,具体未定。
沈蘅靠在椅背上。一阵清醒涌上来。她坐在原地,没有动。
皇后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。这是她手里唯一的优势。
李嫔刚才坐在她面前,笑着问要不要帮忙过底册,
盘算的是先取得信任再递情报。她不知道自己的底牌已经被掀开了一角。
沈蘅把簿册推到桌角。
李嫔临走时那句话此刻听来,味道全变了。
"臣妾替姐姐挡几句。"她说挡的时候,是在给自己铺路。
御前议事上,她"替"沈蘅挡的那一下,就是皇后那一步棋落下去的时候。
沈蘅没有想好要如何接那一招。但她看见了棋盘上最危险的位置。
她坐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炭火上。炉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她没有去添,只伸手把灯盏往桌角又推了一分。白日的蜡烛不必燃着。
她吹熄了火苗,青烟从灯芯上升起来,在空中散开。
窗外起风了。枯枝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下,很快又稳住了。
她不知道那一步棋什么时候落下来。
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。
窗纸上枯枝的影子又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