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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二十二章 太后的橄榄枝 沈蘅早起后 ...

  •   沈蘅早起后的第一件事,是把昨晚的事重新捋了一遍。她在心里把赵嬷嬷说的每一句话都拆开来看,像拆一个线团,一根一根地拉直,看清楚每一根线从哪里来、往哪里去。

      她推演了三遍,才确认一件事:太后目前没有害她的理由。一个在后宫坐了二十三年的人,如果要除掉一个秀女,有比派赵嬷嬷夜访更干净的手段。太后不是来害她的,太后是来伸手的。

      要不要接这只手,是她的事。

      结论:太后伸出的是橄榄枝,但枝上有没有刺,她现在还看不清。前世她在冷宫里听见过一些关于太后的传闻,太后与皇后面和心不和,与德妃也谈不上亲近。太后更像是在后宫的棋盘边上坐着,偶尔伸手拨一颗子,从不亲自下场。

      如果传闻是真的,那太后找上她,只可能有一个原因:“太后需要一个能在棋盘上替她走动的人。”

      沈蘅不介意做那个人。她只想知道做那个人的价码是多少。

      她决定不急着接。但也绝不推开。吊着是最好的态度,让太后觉得她有意向,但不急迫。

      早课上她坐在窗边,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,落在她的桌面上。刘姑姑今天讲的是后宫位份制度……从答应到皇后,每一级的俸禄、仪仗、随从人数。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,同时分出一小半心思在想另一件事:“太后的橄榄枝意味着什么。”

      前世她只是冷宫里的一缕孤魂,从来没有接触到太后这个层级的人。她不知道太后在皇后和德妃之间扮演什么角色,是中立,是制衡,还是也在经营自己的势力。她甚至连太后和皇上的关系如何都不清楚。母子之间是亲密还是疏远?太后对后宫的干预到什么程度?

      她发现自己对这一层的了解几乎是空白的。那种空白让她不安,比记忆被擦掉还让她不安。记忆被擦掉是她知道有东西没了,但不知道没了什么。而这个空白是她不知道自己不知道。

      但她知道一件事:如果能得到太后的庇护,她在后宫的前几步会好走很多。

      代价呢?太后的庇护不会白给。她一定得付出什么。也许是忠诚,也许是信息,也许是将来在某些事情上站队。沈蘅不介意付出,她只介意付出之后换回来的东西值不值。

      下午她去太医院。李太医不在,只有王太医一个人在。

      王太医看见她进来,放下手中的笔:“沈秀女来了。”

      沈蘅行了一礼:“王太医,我来借几本医书。李太医前几日允了我的。”

      王太医没有多问,指了指书架:“第三排左边那几本是新收的,你看着拿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:“你最近来得勤。”

      沈蘅的手停在书脊上。她转过头,对上王太医的目光:“闲来无事,看看书打发时间。”

      王太医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但沈蘅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息。那一息里包含的东西她读懂了,他不完全相信她的话。

      她挑了三本书,用布包好,告辞出门。

      走出太医院时她回头看了一眼。王太医已经重新低头写字了,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沈蘅收回目光,快步离开。

      她总觉得王太医那双眼睛后面还藏着什么东西。不是恶意,但也不是全然的善意。更像是,观察。他在观察她,而且不是太医对病人的那种观察。

      为什么?一个太医院的太医,为什么要观察一个秀女?是有人让他留意的,还是他自己多了一个心眼?

      沈蘅把这件事记在心里。她有一个习惯,把每一个看起来不对劲的人的名单,列在记忆手记的最后一页,名字后面写着怀疑的理由。王太医的名字现在是那张名单上的第三个。前两个是王秀女和郑秀女。

      回到储秀宫时,经过院子里,她看见王秀女坐在廊下绣花。阳光正好,绣线在她指间穿梭。沈蘅从她身边走过时,王秀女抬了一下眼,又垂下去了。

      沈蘅没有停步,径直穿过院子回到偏殿。放下医书后,她又出了门,绕到凤仪宫后墙。

      墙那边很安静。她想递个消息给翠微,问她恢复得怎么样了。但她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,凤仪宫附近人来人往,一个秀女站在后墙边不走,落在别人眼里就是话柄。

      她继续往前走。但当她的手垂在身侧时,她把一张叠好的纸条从袖中滑进墙角的一道砖缝里。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:恢复如何?若方便,明日同一时辰。

      这道墙是凤仪宫最偏僻的后墙,平日里几乎没有人经过,只有倒泔水的粗使宫人才会在天黑之后走这条路。翠微虽然在养伤,但借着倒剩饭的由头,每天傍晚能在这附近待上一小会儿而不惹人注意。这是她前两天就和翠微约好的暗号。如果翠微恢复得好,会在砖缝里留一个石子在原处。如果不行,会把石子拿走。

      傍晚时分她偷偷去看了一眼,石子还在。翠微收到了。

      四月十八夜里,沈蘅又做了一次记忆检查。她打开记忆手记,试着把前世选秀的结果默写出来,哪些人被留了牌子,哪些人被撂了牌子,哪些人被封了什么位份。她写得很慢,写完之后和手记里已有的记录对照了一下。

      没有缺漏。至少现在还没有。

      她合上手记,松了一口气。但松到一半她又停住了,她发现自己已经养成了每天检查记忆的习惯。才十几天,这就变成一个习惯了。她不知道这算是谨慎,还是她已经默认自己一定会继续忘下去。

      四月十九,选秀的结果有了风声。

      消息是从内务府传出来的,皇上已经看过了初选的名单,圈定了一批人的位份,正式旨意预计三日后下达。储秀宫里顿时炸了锅,所有人都在打听自己有没有在名单上。

      沈蘅没有去打听。她坐在偏殿里翻医书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但她的心思不在书上。她听见院子里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在压低声音争论名单上的人名。那些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,像潮水一样涌到脚边又退下去。

     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有没有在名单上。她不确定前世的轨迹是否还会在这一世重演。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等。而她最不擅长的就是等。

      四月二十,傍晚。沈蘅写了一封信。

      信很短,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,只有两行字:蒙娘娘厚爱,铭记在心。待尘埃落定,当亲自登门致谢。

      她把信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,用蜡封好。天黑之后她去了御花园,假山后的阴影里,有一块松动的砖。她掀起砖,把信放进下面的空隙里,再把砖压回去。赵嬷嬷那晚临走前留过话,若她想好了,信放在老地方,自会有人来取。至于取信的是谁、何时来取,那不是她该打听的事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她去看,砖还在原位,但底下的信已经不见了。

      那天下午沈蘅站在院子里,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眯起眼看着远处的宫墙,墙是红的,瓦是黄的,天是蓝的。三种颜色叠在一起,好看得不像真的。

      林婉从背后走过来,在她旁边站定,低声说了一句:“明天出结果。”

      沈蘅说: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林婉问:“你紧张吗?”

      沈蘅想了想,然后说:“不紧张。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
      林婉笑了一下: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
      沈蘅没有回答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:“因为这句话是真的。不管你紧不紧张,该来的总会来……不增不减,不早不晚。”

      她把手伸进袖中,指尖碰到那本记忆手记的边角。硬的,凉的,实实在在地在那里。她又想起赵嬷嬷的话,等选秀结束后再来。快了。明天就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来。如果留下来了,她就要开始走一条完全陌生的路了。

      她抬头看着远处。夕阳把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,铺在地上,像一条流向远方的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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