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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二十章 尘埃未定 昨晚她又失 ...

  •   昨晚她又失眠了。脑子里反复推演着一件事,假如郑秀女用的不是栽赃,而是别的办法,她要怎么应对。她推演了三种可能,每一种都想好了应对的路子,才勉强合眼。醒来时天已经亮了。

      郑秀女被罚抄宫规的事已经过去三天了。三天里,储秀宫的气氛像一碗放凉了的粥,表面平静,底下黏稠得搅不动。

      沈蘅明显感觉到了变化。

      早课上,她坐到常坐的位置时,旁边的两个秀女对视了一眼,其中一个端着坐垫挪到了另一边。动作不大,但意思很清楚。午饭时她去打饭,膳房的嬷嬷照常给她舀了一勺菜,但旁边的人在她落座之前就已经把位置坐满了。不是故意的,也许是,但她端着碗站在桌边的那几息里,没有人抬头看她。

      她端着碗回到偏殿,一个人吃完了那顿饭。饭是凉的,菜里油水不多,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,没有浪费一粒米。她告诉自己,这只是开始。如果连被人孤立都扛不住,后面更大的风浪怎么办。

      但情绪不是道理。道理想通了,胸口还是闷着的。她按了按心口,深呼吸了几次,把那股闷意压下去,压不住也得压,在这宫里,没人替她的情绪兜底。

      林婉回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一碟点心。她什么也没说,把碟子放在沈蘅面前,然后在她旁边坐下。

      沈蘅看了看那碟点心,又看了看林婉:“你不用这样。”

      林婉捏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,含含糊糊地说:“我不站你这边,难道站她们那边?”

      沈蘅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把碟子里的一块点心掰成两半,没有吃。

      过了很久她开口说了一句:“我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”

      林婉没有接话,只是又拿了一块点心,慢慢嚼完。然后她说:“你想听真话吗?”

      沈蘅抬起头。

      林婉把点心屑拍掉:“你做的那件事……我指的是几天前那件事……你没有做错。错的是先动手的人。但是对和错在这宫里没那么重要。重要的是谁赢了。你赢了,所以她们怕你。怕你的人不会靠近你,只会远远看着你。”

      沈蘅看着她,忽然觉得林婉比她想象的要通透得多。那种通透不是书本上学来的,是在某个不那么好的地方磨出来的。

      她没有说谢谢。她只是把那块掰成两半的点心放进嘴里。是桂花糕,甜得恰到好处。那股甜味在舌尖上化开,让她紧绷的肩线松了一丝。

      林婉又坐了一会儿才走。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,轻轻带上了门。

      房间里又只剩沈蘅一个人。

      她坐在床边,手里捏着剩下的半块桂花糕,没有吃。她在想林婉那句话,怕你的人不会靠近你,只会远远看着你。这句话是对的。但她要的不是被人喜欢。她要在宫里活下去。而活下去这件事,从来不是靠人多就能做到的。

      下午她去太医院。李太医正在研磨药粉,看见她进来,随口说了一句:“听说你们储秀宫前两天挺热闹。”

      沈蘅没有接话,拿起一柄小称开始称药材。她的手很稳,一味一味地称好,分门别类包进纸包里。称到第三味药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,她刚才在想一个药方,但那个药方里有一味药的用量她记不清楚了。她停下手,看着手里的药材想了很久,才从记忆深处把那味药的用量捞出来。

      李太医也没有追问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规矩和禁忌,帮忙带点药已经是极限了。

      王太医不在。沈蘅松了口气。她不想让王太医看见她频繁出入太医院,更不想让他注意到她对某些药格外熟悉。李太医不会多问,但王太医不一样,他太细致了,细致到连她分拣药材时的手势都会多看两眼。

      从太医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。她走在回去的路上,经过西苑的那道矮墙时停了一下。墙那边就是凤仪宫的后院。翠微应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,她前天托人带了一卷新布条进去,没有露面。

      她不知道翠微恢复得怎么样。伤口有没有发炎,有没有被凤仪宫的人发现异样。她也不知道郑秀女背后的人会不会因为这次失败,而换一种手段,换一个更隐蔽的目标。她只知道她现在走在一条两边都是墙的夹道里,头顶只有一线天,既不能回头,也没有岔路。

      但她没有慌。慌乱是她此刻最不需要的东西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,就像她做别的事一样。她知道自己不可能靠运气走完这条路,只能靠每一步都踩对地方。

      回到偏殿时天已经全黑了。林婉已经睡下,呼吸平稳。沈蘅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边,月光照在枕头上,枕面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凸起。她伸手摸过去,指尖触到了纸的触感。

     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      纸条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压平,是有人趁她不在时放进来的。她展开纸条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。字迹很生涩,笔画歪歪扭扭,像是握笔的人还不习惯写字:

      明晚亥时,御花园假山后,有人等。

      没有落款。

      沈蘅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捏着纸的手指停在半空。她第一个想到的是翠微,只有翠微会以这种方式联系她,也只有翠微的笔迹会这么生涩。

      但翠微为什么要约她?翠微的伤应该还没好全,能走那么远的路吗?

      如果是翠微,那她冒这么大的风险递消息,一定是有重要的事。

      如果不是翠微,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。今晚不做决定。明早再说。

      她把纸条折好,藏进枕下的记忆手记里,然后躺下来。窗外的月光照在帐顶,像一层薄薄的白霜。她闭上眼,在心里把所有可能的人选过了一遍。

      翠微?王秀女?刘姑姑?或者是那个她还没有见过面的人。

      最后一个念头让她睁开了眼睛。

      她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,然后重新闭上。不管是谁,明天晚上就知道了。她摸了摸枕下的纸条,手指能感觉到纸张的边角和叠痕。纸条不大,叠得也很规整,送信的人显然不想让它被轻易发现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。四月中的夜还有些凉。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太监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,像潮水一样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亮块。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枕下的那本记忆手记,它还在那里,和那张纸条待在一起。

      明天晚上亥时。她会在御花园假山后面见到一个人。那个人可能是翠微,也可能是别人。如果是别人,如果是这宫里除了翠微之外的任何人,那她就要做好准备,面对一个她还没有准备好的对话。

      她知道,在这宫里,所有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,没有人会替她决定,也没有人会替她承担后果。纸条已经来了。去不去,她都得做个决定。

      她知道她会去的。她别无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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