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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8、第一百六十八章 帝王夜谈 ... ...

  •   那封信在木匣里躺了几日。沈蘅没有再看它。她知道那封信在那里就够了。

      五月下旬的夜来得慢。日头落尽后天色还要暗很久才彻底黑下来,庭院里的石砖还泛着一层白日晒透后的余温。沈蘅在窗边坐了半个时辰,没有点灯。白芷进来添过一次灯油,见她没有要点的意思,把油壶放在桌角,退出去了。

      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过来的时候,沈蘅听出来了。不是宫人的步子,不是太监的步子,那个节奏她认识。她没有起身。脚步声在门外停住,门被推开时没有通报,没有先行官,门扇推开的声音和平时一样,但在夜里听起来比白天重。

      帝王晏宸走进来,门在他身后合上。他没有穿朝服,一件石青色常服,身上没有熏香的气味,像是从值房直接走过来的,路上没有经过任何一道通报程序。他走到案前,没有等她行礼,在对面坐了下来。屏退左右的话是在门外说的,她方才听见了。

      他在案前坐定,没有寒暄,没有问晚膳用过没有,没有那句"近日可好"。他看着她,目光平静,开口时声音和上朝时不一样,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调。

      "你查到哪一步了?"

      沈蘅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端起桌上那杯冷茶抿了一口,放下,杯沿上的几息停顿里她在想的不只是该说多少。他在等她开口,她知道答案就挂在他嘴边,他在看她说的和他知道的有多少重合。

      她放下杯子,开口时语调和他一样平。

      "底册的抄本,臣妾拿到了。天启二年太医院采购了一批安息香,数量是常年的三倍。账面记太医院自用,实则未入库。"她顿了一下。"采购批复上的签字人职位不高,但签出的数字超过了那个职位的权限。"

      帝王没有打断她。他听着,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。

      "那批药最终的去向,臣妾也找到了。"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。"一路往北,进了萧家的私产范围。"

      她说到"萧家"两个字时,帝王的眼睫动了一下。只有一下。他没有露出惊讶,没有追问她怎么查到的,没有问她的消息来源。他只是看着她,等她说下去。

      沈蘅没有再说。她说了底册的事,说了那批药的去向,说了签字人的权限疑点,说了萧家北境私产。她没有提徐怀朴,没有提札记,没有提那封密信。不全是在试他,不全是在保留底牌,她自己也说不清哪些该留哪些该放。但有一件事她确定了。他没有惊讶。他知道那批药去了北境。

      她没有追问这个。她问了另一个问题。

      "皇上既然知道那批药有问题,为何没有追查?"

      帝王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桌面上。沉默持续了几息。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,廊下的灯笼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道模糊的光影。他伸手从袖中抽出一份卷宗,放在桌上。纸边泛黄,卷宗上的墨色已经褪淡了几分。

      "天启二年九月,朕就查到了那批药出了京城后的路线。一路往北,入了萧家在北境的势力范围。"

     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,像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,语调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经过太多次重复以后的平静。

      "但到了北境之后去了哪个庄子、哪座仓库,朕查不到。萧家在北境的产业太多,没有具体指向,朕不能凭一句'去了北境'就动一个手握兵权的家族。"

      沈蘅看着桌上那份卷宗,没有伸手去翻。

      "徐济之的外调,是朕的意思。让他离开太医院避风头,等朕找到了能用的证据再调他回来。"

     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。就那么一顿,沈蘅听出了那段时间的空白。她在等他说下去,但他在说之前先停了一拍。那是他在决定要不要说。

      "朕以为把他摘出太医院,萧家便会收手。朕低估了他们的狠辣。他们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动手,事后还做成了病故的样子。朕连追责的由头都没有。同科的孙秉文,朕让人调去了平凉军医帐,三个月后也病死了。"

      沈蘅的呼吸没有变化。她知道这件事。徐济之病故前三日有人探过病,孙秉文死在平凉。一个一个地清除。

      帝王继续说下去。声音和方才一样平,像在念一份已经看过很多遍的奏章。

      "徐济之死后,朕把查到的所有东西都封了起来。没有铁证。朕是皇帝,但没有铁证就动萧家,北境六镇边防会乱,朝堂会裂。"

      他把卷宗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
      "天启三年,朕派了两个人去北境查萧家私库。一个在路上病故了。另一个查到了些东西,回来之后告老还乡,再不肯开口。天启四年,朕让户部清点北境军需,清点到一半就被朝堂叫停。"

      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      "朕追了四年。每进一步都被堵了回来。"

      "还有一个原因朕没有说。"

      沈蘅等他开口。

      "萧家在北境经营二十年,沿途驿站、关口、商路都有他们的人。任何从京城方向去的陌生面孔都会被盯上。朕派的人走不出百里就会被注意到。"

      他的话在这里接住了她的目光。

      "但你不一样。你是后宫妃嫔,你的查账在外人看来是替朕整顿太医院。没人会想到一个妃子在查军需账目。萧家会防朝堂上的御史,防户部的核查,但他们不会防一个深宫里的女人。"

     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。话停在这里,意思已经很清楚。他不需要她回答什么,不需要她表忠心,不需要她保证什么。他把底牌摊在桌上了,等她决定要不要接。

      沈蘅坐在黑暗中没有动。窗外的虫鸣又响了,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光影在窗纸上摇了一摇,又稳住了。她伸手拿起桌上那份卷宗,翻开。第一页是天启二年太医院采购批复的誊抄副本,和她底册上的条目一样。第二页是户部调拨记录的摘抄,和她手中的批复记录相同。第三页是北境萧家产业的地图,标注了田庄、仓库、矿场的位置,但没有标哪一处与那批药有关。帝王查到了萧家在北境有什么,查不到哪一处藏着什么。

      和她的进度一样。他也缺那一块指向具体位置的砖。

      她合上卷宗,放回桌上。

      "皇上要臣妾做什么?"

      帝王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神色。不是帝王对妃子的打量,不是下棋者对对手的评估,像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另一个也在看同一张地图的人。

      "你手里不是还有东西没有说吗。"

      沈蘅没有否认。她也没有承认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没有动摇。

      "臣妾手里有没有东西,要看皇上手里的卷宗里记到了哪一行。"

      帝王听了这句话,嘴角没有动,但眼角的纹路有一瞬的变化,几乎看不出来。他伸手将桌上的卷宗收回袖中,起身。他没有再说那句话是什么,也没有追问她没说的那部分。

     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。

      "朕等你把剩下的半句话递上来。"

      门在他身后合上。脚步声沿着廊道走远,先是清晰,渐渐模糊,最后融进夜里的虫鸣声中,听不出来了。

      沈蘅坐在原位没有动。杯里的凉水映着窗外透进来的灯笼光,水面晃了一下。她伸手拿起那份卷宗。他走的时候没有带走。翻开第一页,页眉的空白处有一行御笔标注。

      "安息香账目底册与户部调拨记录比对,差额三百七十斤。去向:查无入库。"

      三百七十斤。她底册上的数字是三百六十斤。十斤的差,方向一致,数字几乎吻合。他查到的和她查到的对上了。有一个人在同一条线上走了四年,走到了和她一样的位置,被堵住了去路。

      她没有把卷宗收进木匣。她把它放在案头那叠纸的最上面。四年前的链条,加上了一个人的四年。

      她吹了灯。窗纸外的夜色透进来,案头那叠纸的轮廓在黑暗中只看得出一个模糊的影子。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
      窗外虫鸣不止。五月底的夜风从窗缝渗进来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。那叠纸的轮廓在案上纹丝不动,像一块还没有搬动的砖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 帝王夜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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