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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7、第一百六十七章 徐家密信 ... ...

  •   那封信是白芷收衣裳时摸到的。压在叠好的粗布衫子里,没有封口,没有落款,信纸对折了两道塞在夹层中。白芷摸到的时候手没有顿,和摸到任何一件寻常物件一样,收完衣裳端盆回了偏房,在无人处才将信抽出压在盆底,借送午膳的由头带进了正屋。

      她把信放在案角。没有说"谁送来的",也没有说"从哪里来的"。沈蘅看了一眼信封的纸质和折法就知道渠道。温家那条线。她拆开时纸的折痕处已经磨薄了,纸色泛黄,边角有虫蛀的小孔,还有一种旧纸特有的气味,像压了很久的干草。

      没有正文。信封里只装了一页对折的信纸,墨色已经褪成灰褐色,字迹瘦硬。沈蘅没有立刻读,先把信纸展开平铺在案上,用手掌从纸面上压过去,压平了折痕。折痕处的纸纤维已经断裂,露出细细的白痕,这封信被反复折开过不止一次。她开始看。

      第一行是称呼。徐济之写给"秉之兄"。这个名字沈蘅在徐怀朴口中听过。秉之,天启二年太医院的医正,与徐济之同科出身,后来外调平凉府军医,到任不久便病故了。信的开头没有寒暄,直接入题。

      "前日所议之事,弟反复思之,夜不能寐。那批药材的批复签字,弟已核过三遍。签字之人确在其位,然其笔下之数,与其位不当。"

      沈蘅的目光在这一行上停住了。写信的人不敢说签字是假的,只说了"笔下之数与其位不当"。签字的人有权力签,但签出来的数字不像是这个职位的人该签的量。措辞克制,每一个字都留了余地。她慢慢吸了一口气,继续往下看。

      "弟托人查过那批药材的去向。账面记太医院自用,实则未入库。弟不敢再往下查了。有人往太医院递了话,让某位上官到此为止。递话的人从北边来。"

      从北边来。

      沈蘅的目光落在这四个字上,没有移开。北边。萧家的根基在北境。天启二年那批药的最终去向,静妃查到了。萧家北境私产,庄内有铁器、皮革和硝石出入,有军中人巡逻。记忆解锁的那段画面里,前世那人因天启二年的药案被秘密处决,对外宣称病故。她在冷宫为一位被牵连的太医看过病,太医临死前说:"院判大人是替人顶罪的。"北边的事,从四年前就开始了。北边。这两个字在纸上看起来和旁边的字一样大,但沈蘅看那四个字的时间比看前面一整行都久。

      信的下一段只有半行。中间有一处字迹模糊,像是被水洇过,又像是写信时笔尖停了太久,墨在纸上晕开成一个豆大的墨团。墨团后面紧跟着一行字。

      "弟已将经手记录另藏于"

      断在这里。后面没有了。写信的人没有写完。墨团之后是空白的纸,再往下是落款和日期。天启二年五月十九。徐济之的私印,印色已经暗沉。

      沈蘅把信纸放下,手指还压在"从北边来"那四个字的位置上。她重新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读第二遍的时候她发现第一行有一个字被虫蛀掉了。签字之人"□"在其位。那个字正好在蛀孔上,看不出是"虽"还是"固"还是别的什么。但意思没有断,写得克制,克制到每一个字都像提前想过十遍才落笔。

      她把信纸翻过来看了背面。没有别的了。

      她将信折好,从案头那叠纸中抽出徐怀朴誊抄的札记残页,将两样东西并排放着。札记中被撕掉的那几页,她与徐怀朴会面时便已知道内容方向。采购批复的详细记录,包括审批时间、签字人、批复文号。那几页纸被人拿走了。拿走的人是冲着数字去的。结论在这封信里,数字在那几页纸上。拿走纸的人没有发现这封信。她将信举到窗前,对着日光看纸的纹理。纸是太医院用的普通素笺,天启二年各处都有的那种。日光从背面透过来,墨迹的轻重在逆光中更分明。"从北边来"那四个字的落笔比前后都重,像写信的人写到这里时笔尖多停了一瞬。

      她放下信纸,没有把信和札记收在一起。她把信折好放回原来的信封,起身走到柜前,从一叠换季衣裳的夹层中取出那只小木匣。匣子里是底册抄本、户部批复记录的誊抄、记忆解锁那晚写下的人名。她将信放在最上面,合上盖子,把木匣放回衣裳夹层中,恢复原状。

      四年前的链条至此大致清晰。天启二年,太医院采购了一批安息香,数量翻了三倍。那批药以军需备用名义划拨,但从未入库。签字的人有签字权,但签的量超出了常规。一个太医院寻常职位的权限批不出那个数字。徐济之发现了异常,查到了采购批复的问题,有人通过太医院内部施压让他停手。不久后他被以"审药账有误"的名义调离,萧家旁系接任太医院判。那批药最终运往萧家北境私产,庄内有铁器、皮革和硝石出入,有军中人巡逻。每一段都能接上,中间没有缺口。

      这些信息沈蘅手中每一件都不足以单独指向萧家。底册抄本只显示采购量异常,没有出库记录,账面上那批药只是"去向待核"。户部批复记录只写了划拨名义,没有写最终去向,换个说法就圆得过去。记忆解锁是她一个人的认知,不能当证据也拿不出手。密信指明了"有人从北边来递话",但写信人连姓名都不敢直写,信的措辞里全是"闻说""据传""或可",这封信连呈堂的资格都没有。她手上有的是一串串起来的间接证据。每一条单独看都可以被解释掉。

      她走回案前坐下。窗纸外的日光白晃晃的,五月中的日头正烈,廊道上的石砖被晒得发烫。那碟枇杷还搁在桌角,隔了夜,皮上起了一丝皱,有一两个的蒂头发了褐色。她没有看它,伸手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。目光再次落在"从北边来"那四个字上,停了一下,把信纸放回去。信纸从她指间滑落时边角在案沿磕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轻的纸响。

      她想起另一个问题。札记被撕掉的那几页。是徐济之自己撕的,还是别人撕的。如果是徐济之自己撕的,撕下来的那几页纸还在某处。他既然能把一封信藏在书匣夹层里,就有理由把更关键的几页纸藏在另一个地方。如果是别人撕的,那个人在徐济之被贬后翻过札记,拿走了数字,说明萧家做事不留活口也不留字。

      她不知道答案。手上也没有能指向答案的东西。信纸上的字在日光下渐渐看不清了,她伸手把信纸拿起来,换了个角度,借窗纸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同一行。

      窗外传来脚步声。脚步声经过了门外,没有停,一直往前走远了。沈蘅没有动。她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那封信,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信纸照成半透明,纸背的墨迹从正面透出来,字体是颠倒的。她没有翻过来看,就那么坐着,目光落在那片半透明的纸面上。窗外又安静了下来。蝉鸣从远处的槐树上传来,一声接一声,在正午的日头里扯得又长又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徐家密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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