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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9、第一百六十九章 情报搭档 ... ...

  •   那卷宗在案头搁了两日。第三日一早,养心殿的太监来传话:皇上传宁嫔侍茶。白芷帮她换了件颜色沉稳的衣裳,没有问什么。她出门前看了一眼案上那叠纸,最上面那份旧卷还摊开着,页眉的御笔标注在晨光里墨色分明。她没有带上它。

      从长春宫到养心殿的路走了两刻。五月底的日头已经有些烈了,廊道上的石砖被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气,她走在阴凉的廊下,步子不快。传话的太监走在前头,没有催她,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。路上遇见的宫人远远便避让到廊边低头行礼,等她走过了才起身。

      到了养心殿东暖阁门口,太监止步,推开门扇让她一个人进去。

      帝王坐在案后,面前没有堆叠的奏章,只有一壶茶和两只杯。他穿的是寻常的玄色常服,没有系朝冠,头发只用一根玉簪绾住。他看了她一眼,没有起身,伸手倒了茶,推了一杯到她那一侧。

      沈蘅走过去,在案前坐下来,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。水温刚好。茶是今年的新芽。

      暖阁里没有第二个人。司礼太监在门外廊下守着,门扇半掩,外头的日光从门缝斜着照进来,落在地砖上,正好在两人之间的那层地面上划了一道线。

      帝王没有寒暄。他把手边一份卷宗往她面前推了推。封面是兵部的签印,纸边泛黄,比他的旧卷还要旧一些。封皮上写着"天启二年正月至天启五年十二月,各镇药材采买及划拨备查"。

      "你拿到的只是太医院一本。这是兵部那边的对应记录。"

      沈蘅没有立刻翻。她看着那份卷宗的封皮,兵部的签印是真的,墨色沉着,折痕处磨得发光,说明这份卷宗被翻阅过很多次。她伸手翻开。

      目录按年份和军镇排列。天启二年四月,北境三镇药材采买记录。她翻到那一页,目光扫过条目。安息香。数量与底册吻合。划拨名义写明"军需备用",签收栏有人名和日期。她继续往下翻。那批药的后续去向没有记录。和太医院底册一样,账面上它对得上,没有人能从账面挑出毛病。但两本账放在一起,同一个采购批次以两种名义走了两次账。

      她把两条记录放在同一页,压住纸边指给他看。他没有看那一处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。

      "对得上。"

      沈蘅点头。

      "两本账的批次和数量都一样。一面记太医院自用,一面记军需划拨。同一批药走了两次账。"

      帝王靠在椅背上,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。

      "你在想什么。"

      沈蘅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翻回兵部账册的天启二年四月那一页,又看了一遍签收栏的人名。不认识。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这本账册的年份范围。天启二年正月至天启五年十二月。它记到了徐济之死后两年。

      "这本账册,皇上什么时候拿到的?"

      帝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。

      "天启四年。"

      "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拿出来?"

      "因为只靠这两本账册,扳不倒萧家。签字的是经手的小吏,不是萧家的人。账面上每一笔都合规。"

      沈蘅听出了他话里的重量。他说得对。两本账册放在一起能证明有人做了手脚,但做手脚的人是一串经手的小吏,每一个都可以被萧家替换掉。她低头再看那份兵部账册末尾几页。天启四年下半年之后,采买记录的签收栏换了一个姓氏。天启五年全年都是同一个姓氏。萧家已经替掉了经手人。现在的签收人和天启二年那批药的签收人不是同一个人了。

      帝王伸手给自己续了茶,没有给她续。

      "你查你的。查到了,朕来收网。"

      他放下茶壶的声音很轻,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顿了一顿。就是那一顿,让沈蘅知道这句话还有下半句。

      "但你只有一次机会。"

      沈蘅没有说话,等着他解释。

      "朕追了四年,每一次都被堵回来,因为萧家在每一步棋落子之前就知道朕要走哪一步。你不能走朕走过的路。你得走一条朕走不了的路。"

      他用的是"朕走不了的路"。

      沈蘅垂眼看着桌上那杯茶。茶水已经凉了,但杯沿还有一圈余温。她伸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放下,把兵部账册合上。

      案上只有一壶茶两只杯,一叠纸,一面是御笔标注过的旧卷,一面是刚合上的兵部账册。门外廊下偶尔传来值房太监的低语,隔了两道门扇,听不真切。

     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,放在兵部账册旁边。没有展开,没有压平,就那么放在那里。纸张泛黄,折痕处快断了,是旧纸。

      帝王看了一眼那张纸,没有伸手去拿。

      "天启二年五月十九。徐济之写给孙秉文的信。信里说那批药的采购批复签字人的职权不够,说有人从北边来递话让他停手,说他已将经手记录另藏于某处。那半句没有写完。"

      帝王的目光从那张纸移到她脸上。

      "那半句话的答案在札记里。札记被撕掉了关键几页,撕掉的是数字。同一批药在札记里的记录数字和底册上的数字差了十斤。"

     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。他没有接话。

      "臣妾在想一个问题。如果同一批药能走两次账,多出来的数字,会不会在第三本账里。"

      帝王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她,目光和方才一样平静,但放在案边的那只手紧了一瞬又松开。

      "你能找到那本账。"

      他说的是陈述句。

      沈蘅没有回答是或不是。她把那张旧信纸折好收回袖中,动作不快不慢,把它放回来的地方。

      "臣妾想试一试。"

      帝王没有阻止她,没有追问她要怎么找、从哪里找、有没有把握。他只是看了她一眼,把她面前那杯冷茶端起来换了一杯热的。

      "试之前告诉朕一声。"

      沈蘅端起那杯新倒的茶,没有喝,在手里捧了一下。杯壁透过来的温度从手心渗进去。她说了一声好。

      她坐了一会儿,把那杯热茶喝完,将空杯放回案上,起身告辞。帝王没有留她,没有说"小心"或"保重",只在她走到门边时说了一句。

      "那支御笔旁边的十斤,朕查了三年多没查到。"

      沈蘅在门边站住了,没有回头。她听出了那句"查了三年多"里的缝隙。他知道那十斤的差存在,他和她一样被那十斤堵住了去路。他不是什么都知道。他不是全能的。

      她走出养心殿时廊道上的日光明晃晃的,五月底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当空,地面上没有阴影。传话的太监在廊下等她,见她出来了便往前走,仍然没有多话。

      她走在回长春宫的路上,阳光落在她肩上,热的,重的。袖中那封旧信纸贴着她的手臂,折痕处的纸边隔着一层衣裳也能感觉到,磨薄了,快断了。和她手中的棋路一样,不是一条宽阔的路,但还能走。

      第三本账。那个没有被撕完的数字。札记里被藏起来的半句话。她手上有徐济之的密信,有底册抄本,有静妃的渠道,有帝王给的两本账册,有四年的链条中每一个环节的碎片。她缺的那块砖不在长春宫案头的纸堆里,在某个人手里、某份没有录入归档的札记里、某个兵部或者太医院的中层文吏手上。

      她已经知道那个人姓什么了。签收栏天启二年的那个姓氏。不是现任签收人的姓。那个姓氏只在十次账目中出现,之后便消失了。那个人还在不在京城、还在不在职、还愿不愿意开口,她不知道。

      但至少她有了一个方向。

      回到长春宫,白芷在廊下晾药草,见她回来便起身去张罗午膳。沈蘅走进正屋,在案前坐下来。案上那份旧卷还在,封页与帝王旧卷交叠,在日光下投出一道窄窄的阴影。她伸手把旧卷翻开,再次读到页眉标出的数据,又翻到天启二年四月,那三次一模一样的采购记录。她拿出誊写惯用的素笺,在那行数据边上标注了一个"差"字,再在旁边画出三条线,代表三本账:太医院底册、兵部备查册、以及没有到手的第三本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情报搭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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