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35、第一百三十五章 致命抉择 那封信在书 ...
-
那封信在书架里夹了两天,她没动过。她把自己关在殿内,逐字逐句地翻来覆去地想那封信上的措辞。是谁写的、为什么送到她手里、为什么用太后的名义。她不敢碰那封信,也不敢扔。舌尖的麻木一日重过一日,连唾沫都尝不出味道。后脑勺的绷线感从隐隐作痛变成了持续的钝痛,像有人在她颅骨里塞了一团正在膨胀的东西。她不能再等了。那封信是真陷阱还是假陷阱可以再想,但有人在她身上动手脚这件事,不能再拖。
天擦亮的时候落了雨。
沈蘅站在长春宫廊下,看着雨丝斜打在阶前的青石板上。雨水顺着瓦檐滴下来,在石面上砸出深浅不一的印子,像有人用笔在上面画了无数个点。
袖口浸了潮气,腕上的红绳被雨水洇湿,颜色变深,像一条暗红色的线贴在皮肤上。她把袖口往下扯了扯,遮住绳子。
两天了。那封信还夹在书架的《大晏风物志》里,没动过。每天早上她把书抽出来看一眼,封口完整,边角平整,没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,再插回去。
信是真的。送信的人也是真的。但慈宁宫确实无人进出。
她把这两件事并排放在脑子里,像把两块形状不一样的木头硬塞进同一个槽口。塞不进去。
她回到殿内,关上殿门,走到案前站定。案角摆着她日常用药的木匣,上了黑漆的桐木匣,手掌宽,一拃长,里头分了三格:一格放定志丸,一格放外伤药粉,一格空的。
空的。
她盯着空格看了几息。灵枢医典上说髓海之损不可逆,但万一不是髓海之损?后脑勺的绷线感、舌尖的麻木、定志丸无效。她想起前日在御花园里闻到的气味,很淡,混在花香里,当时没在意,但后来回想觉得不对。她不确定那气味是真的存在还是自己疑心太重。但如果有人在她日常接触的东西里动了手脚,她需要一味已知毒性的药材做参照,才能辨出自己体内的是什么。
她伸手把木匣打开,看了一眼,又合上了。
然后她转身往外走。
"备轿,去太医院。"
守在外头的小宫女愣了一下,连忙应声跑了出去。沈蘅站在廊下等轿的间隙,把手探进袖中,摸到腕上的红绳。三个结,对应三件事。她记得第一个结记的是翠微的归期,翠微走了九天,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第二个结记的是定志丸还剩几颗。
第三个结。她摸到第三个结,捻了捻线头。指腹上的触感是粗糙的,但对应的内容像隔了一层水,知道它有,但看不清形状。
她把手从袖中抽出来,没有再想。
从长春宫到太医院要走两进院子。轿子经过御花园东侧的夹道时,雨还没有停,轿帘被打湿了一角,风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沈蘅没有掀帘子往外看。
太医院在皇宫东南角,挨着东华门的方向。院落不大,青砖青瓦,院里种了两棵枣树,树下的石阶被踩得发亮。沈蘅下轿的时候,院子里的小太监已经跑进去通报了。
她在前厅等了片刻。厅里弥漫着草药的苦味,混着陈皮和当归的气息,熟悉得像前世的某一间药铺。
帘子一掀,李太医从内室走了出来。
他五十出头,背微驼,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慢半步,那是多年前摔伤留下的老毛病。沈蘅记得这件事,因为前世她问过他为什么左脚总是拖着,他回答过一次,那是哪一年的事她记不清了。
李太医在她面前站定,拱了拱手。
"宁嫔娘娘。"
沈蘅还了一礼。
"李太医。"
她没有绕弯子。坐下之后,把右手搁在脉枕上,说了一句。
"旧疾复发了,烦请李太医看看。"
李太医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。他在对面坐下,把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腕上。指尖是凉的,带着草药的温度和洗过手之后残留的水汽。
沈蘅垂着眼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李太医的手指正压在红绳上方一寸的位置。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腕上那根绳子,但他没有问,目光也没有往那个方向偏。
她不知道的是,李太医昨夜也没睡好。凤仪宫的人三天前找过他。不是明面上传唤,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在太医院后门堵住他,递了一句话。皇后娘娘问李太医,宁嫔近日取了什么药,劳烦李太医记一笔明细。不是现在要。娘娘只是想知道。小太监说完就走了,没留任何凭证。李太医知道这是什么意思:皇后在织网,网里最先被罩住的不一定是宁嫔……也可能是替宁嫔抓药的那个人。他今日给沈蘅开这味药,是把刀递了出去,至于刀会落在谁手里,他已经管不了了。
诊完脉,李太医收回手,眉头拧了一下。
"娘娘这几日可有头眩、耳鸣、食不知味?"
"有。后脑时常觉得绷紧,像有什么东西拉着。"
李太医点了点头,站起来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纸,开始写方子。
沈蘅坐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写字的速度不快,每写一味药都会顿一下,像是在斟酌分量。写到第四味的时候,笔停了,比前几味停的时间长了一息。
然后又继续往下写。
沈蘅没有看他的脸,只看着他的笔尖。笔锋落下,药名成形。
她没有开口。
写完之后,李太医把方子拿起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沈蘅注意到他在某一处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的时间比看其他药名多了半拍。
她没有问他看的是什么。他也没有解释。
片刻之后,李太医把方子搁在案上,起身去了药柜前抓药。药柜在屋子靠里的位置,一面墙全是抽屉,抽屉上贴着白纸黑字的药名标签。他拉开第四列从上往下数第三格抽屉,沈蘅记住了那个位置,从里头取出一把暗棕色的根茎,放在戥子上称了称。
放回多余的药时,他的手在抽屉边缘顿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然后他把抽屉推回去,转身把称好的药用白纸包起来,折了四折,边角压得齐整。
包好之后,他没有立刻递给沈蘅。他把药包放在桌上,手掌压在纸包上。
"娘娘,"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"这味药性子烈。真要煎的话,火候上得多费些时辰……中途不能断。"
他说完这句,停了一下。手掌压着纸包没有移开,又补了一句,声音更低了些:"这包药不走方子,不入档。娘娘拿了,就当今日没来过太医院。"
他说完抬眼看了沈蘅一瞬,目光里没有多余的东西,只是一个老太医在给自己留后路,也在提醒她,这包药一旦出了太医院的门,就没有任何人能证明它是从正当途径来的。
"娘娘从前没有用过这味药。"
李太医看了她两息,然后把压在药包上的手收了回去。
"从前没有用过。"
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,但没有解释为什么现在要用。
"娘娘记得就好。"
他把药包往前推了推,推到沈蘅够得到的位置。然后他垂下眼,收拾桌上的笔墨,不再看她。
沈蘅拿起药包,入手有些分量,纸包被折得很齐整,边角没有毛刺。她把药包放进袖中,站起来。
"多谢李太医。"
"不敢。"
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帘子已经掀起来了,外面的雨水气息扑面而来。她站住了,没有回头。
"李太医。"
"娘娘还有吩咐?"
"这味药……"她的声音不高,"宫里还有别人在使吗?"
身后安静了一瞬。
"这味药太过峻猛,除了娘娘的方子,微臣近几个月没有给任何人开过。"
沈蘅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,掀帘出去了。
轿子沿着来路往回走。雨小了,只剩细细的雨丝,像空中悬着一层薄纱。沈蘅坐在轿中,把药包从袖中取出来,放在手心里掂了掂。
纸包还带着李太医指尖的温度,微温,很淡,几乎感觉不到。她把药包举到鼻端闻了一下,闻不出味道。
味觉全失之后,嗅觉也在衰退。
她把药包放回袖中,手指搭在纸面上,感受着纸折的棱角和触感。
轿子颠了一下,药包在袖中轻轻一晃。她忽然想,如果这包药被人翻出来,她该怎么解释。解释不清的。一个嫔位妃嫔私下取一味禁药,说自己是拿来对照毒素的,谁会信。
回到长春宫的时候,雨已经停了。屋檐还在滴水,一滴一滴落在阶前的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沈蘅遣退了宫人,关上殿门。
她走到案前,从袖中取出那包药,放在案面上。她没有立刻打开,站在案前看着白纸包上的折痕,四折,齐整,封口朝下压着,是李太医一贯的包法。
她伸手把纸包打开。
暗棕色的根茎切片,薄厚均匀,断面呈角质样,纹路致密,是上等的川乌。她捻起一片,对着光看,边缘的透明度均匀,没有受潮,没有虫蛀。
是好的。
她把药片放回去,把纸包重新折好,四折,边角对齐,封口压在底下。和她打开前一样。
她蹲下身,从案几下拿出那个黑漆木匣,放在膝上。打开盖子。左边格子一颗定志丸,三天前服了最后一颗,感觉不出效果,就没再续。中间格子一包外伤药粉,右边格子,空的。
她把中间的隔板往外一抽。隔板下面还有一层,这层浅格是她刚拿到木匣时就发现的,比正常格子浅一指深,刚好够藏一包药。她把那包乌头放进夹层,然后把隔板插回去,再把外伤药粉的格子推回原位,压在隔板上方。
她知道应该销毁。在回长春宫的路上她就想过这件事,回到殿内第一件事就是把药包拆开,倒进炭盆,看着它烧成灰,不留痕迹。那是安全的路。
但她需要这味药。她需要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被人下了什么,而不只是凭空猜测。乌头是已知毒性的参照物,有了它,她才能用银针试自己日常的饮食,才能比对出御花园那股气味到底是什么。没有参照,她连从何查起都不知道。
她合上盖子。
没有用。没有销毁。只是放着。
她站在案前,盯着那只黑漆木匣看了几息。明日再处理。她对自己说。今晚先放着,明日一早确认了中毒的线索,就把它烧掉。
她把木匣放回案几下原来的位置,站起来。
殿内的光线暗了。窗外,云层低垂,天又阴了下来。雨水的气息从窗缝渗进来,带着泥土和残花的气味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袖口半褪,露出腕上的红绳。三根短绳垂在腕侧,末端散开了毛边,像是捻过太多次。一个结。两个结。三个结。
她记得一个结记的是翠微的归期,翠微走了九天,什么时候回来,她没有消息。第二个结记的是定志丸还剩几颗,药效不明。
第三个结。
她摸了摸第三个结,捻了捻线头。线头散了,毛糙的,像被人捻了很久。她记得这个结对应着一件重要的事。
但那是什么事,她不记得了。
她又摸了摸第一个结,翠微的归期。她努力回想这个对应关系是谁定的,是翠微走那天说的,还是她自己后来重新编的,脑子里一片模糊。她好像记得最初不是这样的,最初的那个对应关系里,一个结好像是另一件事。但具体是什么事,和现在有什么不同,她分不清了。像两张写满字的纸叠在一起,透过来的字迹互相重叠,哪一层是真的已经看不出来了。
她伸手拿起案角的笔记簿,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写着一行字……她自己的笔迹。但那些字她看了一遍没看懂,又看了一遍,才认出开头两个字是"记住"。后面写的什么,她认不出了。
她站在案前,没有动。窗外的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一张写了字又涂掉的纸边角翻起。她没有去按住它。
木匣放在案几底下。药在匣里。
她把手放下来,袖口垂落,重新遮住了红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