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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6、第一百三十六章 陷阱爆发 夜色已经深 ...

  •   夜色已经深了,凤仪宫的烛火还亮着。

      掌事姑姑呈上来的一叠各宫花名册里夹了一张纸条,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字,字迹是刻意压着的,横平竖直,看不出是谁的手笔。

      "宁嫔昨日申时去了太医院,未走方子,取了一包乌头。"

      皇后看完,把纸条压回花名册底下。她没有问送纸条的人是谁,没有问消息从哪来,太医院那边的人不是第一次递消息了,正月以来宁嫔每次去太医院的记录她都有一份。那包乌头是她等了三个月才等到的钉子:之前宁嫔只取定志丸和外伤药,都不够格成为把柄。乌头不同,太医令三年前就下文禁用了,这已经不是违规,是违禁。

      太医院那边的消息还提了一句:宁嫔用来装药的那只黑漆木匣,是太医院统一配发的药匣,隔板下面自带一层浅格,这种设计原本是给太医出诊时装急救药材用的,但知情的人都知道那层格子能藏东西。

      皇后把纸条压回花名册底下。她把花名册合上,推到案角。

      "明日晨省,各宫搜查。"

      那纸条出自谁手不重要,重要的是乌头已经出了太医院,而那只药匣的夹层,她知道怎么找。

      次日晨省。

      凤仪宫正殿的门大敞着,晨光从门槛外斜铺进来,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长方形的光带。各宫嫔妃按位次站定,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外头檐角的铁马偶尔响一声,又归于沉寂。

      沈蘅站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,垂着眼,看着自己鞋尖前那道光的边界。光带里浮着细微的尘埃,慢慢地从下往上旋。

      上首传来茶盏搁在案面上的声响,不重,但殿内太静,那一声清脆得像有人往砖地上扔了一枚铜钱。

      皇后的手从茶盏上收回来,搁在扶手上。

      "今日叫诸位来,是有件事要办。"

      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送到了殿内每一个角落。

      "近来太医院报了几笔不合规的药材领用记录。太医令已经查过,有些药的去处对不上账。本宫身为后宫之主,不能坐视不管。"

      她顿了一下,目光从殿中众人脸上扫过,不疾不徐。

      "今日各宫都要查。不为难谁……是为了肃清宫闱。"

      没有激昂,没有怒气。

      殿内没有人出声,没有人动。嫔妃们垂着头站着,连衣料摩擦的声响都比平时收敛了几分。

      皇后看了站在门边的掌事姑姑一眼。那姑姑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。

      廊下传来脚步声,齐整的,沉实的,是训练有素的队列散开,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。没有人喧哗,没有人喝令。

      沈蘅站在人群里,没有抬头。她听到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和脚步声的节拍错开了,落在间隙里。

      晨省散的时候,沈蘅沿着宫道走回长春宫。

      三月的日头已经升高了,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人的影子压得很短。她走得不快,袖口里的手没有攥紧,但指尖抵在掌心上,压出几道浅白的印子。

      长春宫的门已经开了。

      她迈过门槛的时候,看到殿内站着三个人,一名嬷嬷,两名宫女。为首的嬷嬷她认得,是凤仪宫的孙嬷嬷,跟在皇后身边十几年,从来不做跑腿的事。

      今天她来了。

      孙嬷嬷见了沈蘅,行了一个礼。礼数周全,不高不低,挑不出毛病。

      "宁嫔娘娘。奉皇后娘娘口谕,搜查各宫禁药。得罪了。"

      沈蘅没有说话。她侧身让开门口,走到案边站定,左手搁在案角上。

      孙嬷嬷点了头,那两名宫女开始动手。

      动作利索,不拖泥带水。衣柜拉开,翻检,合上。妆奁打开,拨弄,放回。床榻掀开被褥,摸了一遍褥垫,放下。每一样东西被拿起来又放回原位,位置几乎没有偏移。

      沈蘅站着,手指压在案角的木纹上。木纹是纵向的,一道一道,像年轮被剖开了铺在桌面上。她压着,没有用力,但指尖发白。

      她看到其中一名宫女走到案几前,蹲下身,把手伸到了案几下。

      那宫女摸到了一只黑漆木匣。

      她把木匣拿了出来,放在案面上,打开。左边,一颗定志丸。中间,一包外伤药粉。右边,空的。

      宫女把三格都翻了一遍。空的格子确实空着。她把药粉包拿起来,打开,看了一眼,重新包好。把定志丸取出来,对着光照了照,放回去。

      然后她把中间的隔板往外一抽,

      隔板下面还有一层。

      沈蘅按在案角上的手指没有动。三天前她亲手放进去的,用外伤药粉的格子压在上面。

      那宫女从底层取出一个白纸包。

      纸包折得齐整,四折,边角对齐。她打开纸包,露出暗棕色的根茎切片。看了一眼,重新包好,放在案面上。

      孙嬷嬷走过去,拿起纸包,打开,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
      她转过身来,看着沈蘅。

      "宁嫔娘娘,这是从您药匣底下搜出来的。请问……娘娘,这是什么药?"

      沈蘅的手还搁在案角上,没有动。她看着那包药被放在案面上,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眼熟,前世不是这一包,但也是差不多的局面。有人把一样她不该有的东西摆在她面前,等她自己跳下去。那时候她慌了,辩了,越辩越深。但这一次她不想再走那条路。她告诉自己不慌,先把谎撒了再想下一步。谎话可以圆,但沉默和慌张填不了。

      她没有去拦,没有露出慌乱。

      "是乌头。"

      声音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。

      "入冬以来旧疾反复,后脑时常绷紧如弦牵拽,夜间难寐。李太医诊后说这是寒湿入络,需以乌头搜风通络,配生姜红枣同煎以减毒性。臣妾不懂医理,只知太医开了方子就照方取药,至于这药是否在禁令之内,臣妾确实不知。"她一口气说完,没有停顿,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委屈,不多不少,刚好够一个不懂医理的嫔妃在给自己辩解时该有的分量。

      孙嬷嬷没有追问,没有质疑,点了点头,把药包收进袖中。

      "那便请娘娘随老奴走一趟。这等事,老奴做不了主,得请皇后娘娘定夺。"

      沈蘅把手从案角上放下来。指腹上留着木纹的印子,一道道浅红的线,凹在皮肤里。

      她跟着孙嬷嬷走出长春宫的时候,廊下的光线刺眼。三月的太阳已经到了半空。

      凤仪宫偏殿。

      那包乌头摊开在案上,暗棕色的药片在白纸上格外显眼。一共七片,薄厚均匀,是李太医的手艺。

      沈蘅站在殿中,没有坐。

      上首,皇后端坐,手搁在扶手上。从沈蘅的角度看过去,能看到她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指,指甲修剪齐整,涂了凤仙花汁,淡红色,不张扬。

      皇后没有碰那包药。她看了片刻,开口。

      "宁嫔。"

      "臣妾在。"

      "乌头……太医令三年前就下文禁用了。各宫领药须经凤仪宫签批。你哪里来的路子?"

      沈蘅没有抬头。

      "臣妾旧疾发作,太医院李太医开的方子。臣妾不知此项禁令。"

      皇后没有说话。殿内安静了几息。

      "本宫会查。若是太医院违规开药,按律处置。若是……"

      她没有说完。停了一下,换了下一句。

      "先带去养心殿。这等事,不是后宫里处置得了的。"

      沈蘅垂着眼,没有动。两侧的宫女已经走上前来。

      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槛处,身后传来皇后的声音。

      "宁嫔。"

      她站住了,没有回头。

      "你该知道……乌头是用来做什么的。"

      沈蘅停了一息。

      "臣妾知道。"

      然后她迈过门槛,走进阳光里。

      晨省散后,皇后独回凤仪宫正殿。

      殿内已经空了。搜查的队伍陆续回来复命,各宫都没有查出值得一提的东西。只有长春宫那一包乌头,像一枚钉子,钉在了众人无言的口中。

      皇后没有听完复命就摆了摆手。

      "下去吧。"

      殿门关上,光线暗了几分。

      她走到内室的案前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。信是晨省前到的,娘家送进来的,她没来得及看。

      拆开封口,抽出信笺。

      字迹是二哥的,笔锋比平日急促,有几处墨迹洇开了,像是写的时候笔在纸上停过,犹豫过。

      笺上只有两行字:

      "若再拿不下宁嫔,萧家在前朝也护不住你了。"

      皇后看完,没有折回信封。她直接把信笺举到烛台前。

      火舌舔上纸角,纸面卷曲、发黑、燃成一团明黄色的火焰。她没有松手,烧到指尖才松开,让余烬落在铜盘里。

      火光照在她的瞳孔里,只有一瞬。

      铜盘里的纸灰还泛着暗红色的余热,边缘蜷曲。她看着那片灰烬,直到最后一缕白烟散尽。

      她拿起案上的茶盏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

      养心殿在东暖阁。

      沈蘅被带到门外的时候,门口的太监通报了一声,里头没有立刻传出回音。

      她跪在阶下的青砖地上。三月的砖面凉意渗人,透过衣料浸进膝盖,一点一点往上爬。太阳从头顶移到偏西的位置,廊柱的影子往东斜了一寸。

      她没有数等了多久。大概一盏茶的工夫,也许更长。

      膝前的砖缝里嵌着一片枯叶,边缘卷曲,像被火烧过。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,想起今早出门前做的那件事,她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把那本《大晏风物志》抽出来,取出夹在扉页里的信。她没有拆开再看一遍,而是把信封折小,塞进了袖口内侧的一道暗缝里,那处缝线是她昨夜里自己拆开又重缝的,刚好能藏进一封信。藏好之后她抚平袖口的布料,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
      带着它来养心殿是冒险。但让它留在长春宫是更大的冒险,皇后的人既能把长春宫翻一遍来找乌头,自然也能翻出这封信。而她把它带在身上,至少还能掌控它在谁手里。如果今日她能活着走出养心殿,这封信就是她手里唯一能证明有人用太后名义构陷过她的物证,也是皇后不敢把事情闹大的底牌。

      殿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
      "宁嫔娘娘……陛下宣您进殿。"

      她站起来。膝盖有些僵,起身的时候膝盖骨响了一声,不大,但她自己听到了。

      她低着头走进去。

     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。窗子都关着,只有东边那扇支摘窗开了半扇,光从那个方向斜照进来,在殿中央的砖地上投出一道长方形的光柱。

      案后坐着人。

      沈蘅没有抬眼去看他的脸。她停在了距离案前三步的位置,跪下去。

      "臣妾参见陛下。"

      头顶没有声音。

      她维持着跪姿,视线落在面前一方青砖上,砖面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,从左上角斜着往下延伸,一直延伸到砖缝的交接处。裂纹很浅,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。

      案上摆着那包药。白纸包已经打开了,暗棕色的药片摊在案面上,一共七片,一片不少。

      帝王没有说话。

     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枝的声响。一根干枯的枝条刮过窗纸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面上爬。

      一息。

      两息。

      三息。

      沈蘅的目光还落在那道地砖的裂纹上,从左上角到砖缝,长度大约三寸。她数了三遍。

      帝王坐在案后,没有立刻开口。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人,脊背笔直,颈线没有一丝弯曲,从肩到腰的轮廓像一尊被固定住的石像。他认识这副姿态。太庙祭天时她在百官面前就是这样的,不是畏惧,是硬撑。他能分辨一个人是真的从容还是在用骨头顶住坍塌的身体。而她此刻,骨头顶着的那层东西,正在从内部裂开。

      他等着那层东西碎掉。

      但裂缝没有扩大。

      他在等的不只是她的回答。暗卫查太医院不是头一回了……自正月以来,各宫与太医院的往来都在例行巡查之列,宁嫔的名字出现过不止一次。三日前的夜里,暗卫照例从太医院回来复命,带回的消息比之前更让人不安……太医院记录里,宁嫔从未有过需要川乌的旧疾。暗卫在回报中明确说了……"宁嫔取走的是川乌,整包七片,未经太医令签批。"她知道那是什么药,也一定知道那是禁药。但她还是取了。他心里早就知道答案,他只是想听她自己说。他没有拦皇后搜宫,就是想看这包药会不会真的从她宫里搜出来……而暗卫的消息,只是让他提前知道了搜出来的会是什么。

      它搜出来了。而她跪在这里,看着他,一个字都不说。她宁可跪着也不编一个谎。这本身就是回答。

      帝王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。

     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。

      不高,不怒。

      像在确认一件不敢相信的事。

      "宁嫔,你取这药……是要做什么?"

      沈蘅没有抬眼。

      睫毛颤了一下。但没有抬起来。

      殿内的尘埃还在光柱里浮动,从下往上,慢慢地,一圈一圈地转着。

      没有人说话。

      她跪着,没有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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