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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4、第一百三十四章 太后的密令 长春宫的烛 ...

  •   长春宫的烛火已经续了三回。

      沈蘅坐在案前,左手搁在桌沿,袖口褪到腕上两寸,露出那根红绳。三根短绳垂在腕侧,末梢的线头散开了毛边,白天捻过太多次,把齐整的线头捻出了毛刺。

      一个结是定志丸的药效。两个结是柳贵人的动静。没有结的,等翠微。

      翠微走了七天。七天里没有人来长春宫递过任何消息。定志丸还剩几颗她已记不真切,可能三颗,也可能更少。昨日该服的那颗她翻出来握在手里,又放了回去。吃不出味道,她不确定药还有没有用。

      她把目光从绳上移开,拿起案角的笔记簿翻开。下午做了个试验,把今天做的事写在纸上,盖住,隔一个时辰再复述。五件事里漏了两件,一件的时间记错了,剩下两件不确定是自己记住的还是因为写在纸上才记住的。

      她合上笔记簿,指尖在封皮上停了一瞬。

      门被人叩响了。

      不是自己人的敲门法。长春宫的人敲门是两下轻的,中间隔半息。此刻也是两下,但更轻,像敲门的人不确定该不该敲,又像是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。

      沈蘅没有立刻应声。她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腕上的红绳,把笔记簿合上推到案角,然后才开口。

      "进来。"

     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来。

      进来的是一个面生的宫女,年纪不大,十五六岁,穿的是普通宫女的衣裳,颜色样式都和长春宫的人一样,但沈蘅确定自己没有在长春宫见过这张脸。那宫女进门之后没有四处张望,没有行礼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捧着,低头递到沈蘅面前。

      动作规矩,但不热络。

      "太后娘娘密谕。"

      声音不高不低。

      沈蘅伸手接过信。她没有立刻拆封,先把信封翻过来看了背面,封口平整,是折好之后才封的蜡,不是事先封好再折的。然后才翻到正面看封口的印。太后的私印,她认得那个印纹,太后在节礼上给各宫的回帖用的就是这枚印,她见过不止一次。印泥的颜色是朱砂红,色泽均匀,边缘清晰。她又把信笺抽出一角,看纸面的纹理,澄心纸,质地匀净,是宫里常用的品色。她对纸张没有太多了解,只看得出这封信从用纸到封缄都不草率,不像临时赶制的陷阱。但她心里也清楚,这些东西能做得出神入化的人,宫里不是没有。

      她当着宫女的面拆了封,抽出里面的信笺。

      笺上只有寥寥几行字,墨迹已经干透了,笔锋沉稳,措辞简练。信上说,某位嫔妃与外臣暗通款曲,证据已有七分,尚缺实拿。太后称病避世已久,不便出面料理,着沈蘅"便宜行事",将该人处置妥当,事后再补懿旨。

      信上没有指名。没有说"谁",没有说"怎么做",只有一个范围和一柄看不见的刀。

      沈蘅读完第一遍,没有抬头。她把信放在案上,又从案上拿起来,再读了一遍。

      措辞合礼合规。没有废话,没有解释,没有催促,像太后本人会写的口吻。太后主理后宫时确实雷厉风行,她记得前世承乾宫有位嫔妃与人私通,太后没有声张,三日之内那人就从后宫的名单上消失了。但那是哪一年的事,涉及的是谁,她记不清了。

      她用手指压住信纸边缘,力道透到指节上。太后称病避世。

      这句话是整个后宫都知道的事。太后已经小半年不出慈宁宫了,连年节的家宴都以"身子乏"为由推了。一个避世不出的人,却通过密信联络一个嫔妃去料理另一名嫔妃。这不合规矩。如果太后真的不便出面,她应该找皇后。皇后才是掌凤印的人。跳过皇后,找她,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合理的事。

      她把信笺举到烛火前,对着光看透光处的纹路。纸是普通的澄心纸,宫里各处都领得到。又把信封内侧翻出来照了一遍,没有夹层。印泥压得很实,边角纹路完整,没有二次加盖的痕迹。

      那宫女仍站在原地,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
      沈蘅把信放回案上,压在案角那卷红绳下面,没有抬头。

      "太后娘娘近几日可好?"

      那宫女顿了一瞬才回答。

      "娘娘安好。"

      回答的永远是那么简单。不多说,不说错,不留把柄。

      沈蘅没有再问。她站起来走到窗前,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的信纸边角轻轻扬起。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,廊下的灯笼已经熄了,只留了门檐下一盏,光照不到院子的深处。院子里的阴影里有没有人站着,她看不清。

      她转过身,对那宫女说了一句。

      "知道了。你先回去。"

      宫女行了一个礼,很浅,只欠了欠身,然后退到门口,侧身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

      沈蘅站在窗前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脚步声沿着廊道往西去了,很快,出了侧门就听不见了。

      她回到案前,又一次拿起那封信。信笺上的字已经看了三遍。她把信放回案角,压在那卷红绳下面。走到窗前站着。夜风还在灌进来,吹在脸上,凉意渗进皮肤。手指上还留着印泥的触感,朱砂的颗粒感,均匀的,温润的。

     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,谁会把陷阱做得这么精细?皇后。鹅黄衣裳的宫女,用完就消失的线人,干净利落。但皇后会伪造太后的印信吗?她不知道。又或者,太后身边的人,慈宁宫的掌事嬷嬷、随侍的宫女,那些人每天都能接触到太后的私印。如果她们中的哪一个被皇后收买了,盖一枚印不过是趁太后午憩时动一动手指的事。信是真的还是假的,不在于印,在于太后本人知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。

      她把窗关上。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,灯芯结了花。她拿起剪子把灯花剪掉,火光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。她坐在案前,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。

      等天亮。

      不回信,不动作,不拒绝,也不执行。

      她把那封信连同信封一起拿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把最底层那卷《大晏风物志》抽出来,翻开封面,把信夹在扉页与内页之间,然后把书插回原位。退后一步,看着书脊和其他书排在一起,严丝合缝。

      她回到案前坐下,把腕上的红绳解下来,重新系了一遍。系完以后她把三根短绳依次捻了一遍,一个结,两个结,没有结。她记得对应的含义。但今晚过后,那封信就不在她手边了。如果明天她醒来忘了绳结的对应关系,那封信就成了一封不存在于她记忆中的信。

     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红绳,烛火把绳子的影子投在案面上,细长的,弯曲的,像一条盘在她腕上的红线。她记得对应的含义,但她不确定这个对应关系是翠微告诉她的,还是她自己在刚才那一瞬间刚刚定下的。

      她把手放下来,袖口垂落,盖住了红绳。

      夜还很长。

      天蒙蒙亮的时候,沈蘅已经站在了廊下。她找了一个人,长春宫里话最少的一个洒扫宫女,年纪大些,做事利索,从不抬头看人。她把人叫到跟前,吩咐了一件事:去慈宁宫附近看看,昨日到今早有没有人进出慈宁宫,有没有面生的宫女在慈宁宫当值。

      不要问。不要说是我让你去的。看一眼就回来。

      那宫女点了点头,一句话没说,拿了扫帚就出去了。

      沈蘅倚着廊柱站着,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。晨光从东边的屋顶上方漫过来,把瓦片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腕,袖口边缘露出一角红色,绳结还在。

     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,那宫女回来了。

      她走到沈蘅面前,低着头,声音压得很低。"慈宁宫昨日无人进出,今早也无人开门。奴婢在附近扫了两趟地,没见着面生的宫女当值。"

      沈蘅听了,没有说话。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进殿内,关上了门。

      她走到书架前,把那本《大晏风物志》抽出来,翻开扉页。信还在里面,夹在她放进去的位置,封口完整,没有人动过。

      她又把书插了回去。

      她站到窗前,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面生的宫女,太后的私印,一封措辞得体的密信,和一个称病不出、无人出入的慈宁宫。这两件事之间有一道裂缝,裂缝有多宽,她还不确定。这封信不该出现在她手里。她也不能把它交到任何人手里。拿一封来源不明的信去告状,告谁?拿什么告?印信做得太真了,真到她自己也分不清。

     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红绳。

      一个结。两个结。没有结。

      她记得对应的含义,但那个对应关系是谁定下的,她已经分不清了。就像她不确定,这封信是太后的密令,还是一枚专门为她准备的棋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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