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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九章 走投无路,俯首求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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刑部捉拿吴梦龙的消息,半日之间便传遍了燕京城。
教坊司属礼部管辖,又乃是非之地,流言蜚语来得最快。满院仆役乐姬,皆在私下议论,说明珠迷惑吴家公子,害得他身败名裂,礼部管事要给明珠降等处罚,取消登台资格,去做杂役。
冷言冷语,如利刃般,字字扎在明珠心上。
她本就心力交瘁,听闻这些流言,更是万念俱灰,闭门不出,滴水不进,短短几日,便憔悴得不成人形,只剩一口残气撑着。
桂月守在她身边,寸步不离,擦泪、喂水、柔声劝慰,可无论她说什么,明珠都只是闭目垂泪,一言不发。
这一日,朱康屹应云杼道长之约,偕青禾往城郊长春观而去。十月的深秋,云疏野阔,天高气清,飒然微凉,朱康屹易素色常服,一仆一主轻车简从,一路行至近观数里,官道尽而碎石小径碗蜒向前,沿途阡陌渐隐,夹道尽是苍虬古柏、郁郁青松,松针积地盈寸,步之簌簌生响,清冷冷香漫溢四野,沁人脾。
入观门,庭守萧然,人迹清寂,两行松影凝霜,秋意沉幽。观主云杼道长,神色澹然,端坐院中蒲团之上,青禾趋前躬身,礼道,“师尊” 。
观主微微颔首,遂逐一审其课业。见青禾朝夕不辍,学识日进,心嘉其勤谨笃恒。
彼时朱康屹傍立侧畔,煮茶闲啜,静观他师徒对话。课业既毕,云杼道长在朱康屹身侧落座,执盏浅呷,缓声问道“王爷最近可是遇到了心仪之人。”朱康屹闻言微怔,青禾低头掩笑。
云杼道长接着徐徐言道:“殿下近期红鸾星动,缘份天降,此女温婉可期,可慰半生孤寒,殿下久困京华,心寄北疆,思乡羁绪常年不散,神思不宁,需固本温气,安神愈虚,以养真元。言罢,回首对青禾道:“去我书房,把案头那盒丹药,取来来。
青禾俯首应诺,”弟子遵命。“旋即转身,步履轻缓步入内室书房。
云杼道长目视朱康屹,温声叮嘱:“殿下归府事,每月吞服一粒此丹,可涤经年沉疴,固稳真元,护殿下岁岁安澜,身无沉恙。”
四座寂然,清风穿庭,默然须臾。云杼道长又道:“旬月这内,殿下必会重返北疆,遂平生所愿,可解半生羁旅漂泊,岁岁思乡之苦”
朱康屹抬眸遥望山间林壑,秋光寥落,林风簌簌,满目清寂。闻道长预点归期,郁结经年之心,终得几分宽慰,方寸烦忧稍解。
午后膳罢,朱康屹于观中静卧小憩。云杼独唤青禾近前,低声嘱道:“吾近日夜观星垣天象,得悉先师尚有至亲遗孤流落尘寰、尚在人世。他日你随殿下北归之时,可往寻吾师弟。其人精于测字推演、善辨方位,汝可持吾这件遗物相托,令其细推卜算,寻得先师遗孤所在之地。”
青禾肃然应诺,双手接一枚细长老拍木盒,木盒经经年细磨,表层浮着一层温润内敛的哑光古褐色,青禾细心珍藏于怀。
当夜,雪停风歇,月色凄清。
芸娘避开众人,独自来到桂月身边,拉着她走到廊下:“月儿,如今,有一条路能保明珠性命。”
桂月红着眼眶,连忙点头:“芸娘姐姐但说无妨,只要能救姐姐,我什么都愿意做。”
“吴公子身在大牢,吴家更是视明珠为仇敌。”芸娘望着她,一字一句道,“郡王那日在岚凤楼,对你格外不同,眼底的心意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你且去宁康王府,求郡王出手相助,只要郡王肯开口,明珠便能平安无事,不会被这场风波牵连。”
“芸娘姐姐,那位宁康郡王,看着好吓人。”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怯意,“他一看我,我心里就慌得很。”
芸娘闻言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柔声安慰:“别怕,郡王身份尊贵,不会为难你一个小丫头的。你那日箫艺出众,他对你是有几分赞赏的。"
“月儿,我知道你害怕,可事到如今,!”芸娘抓住她的手,叹息道,“你还有其它法子吗?我与明珠从小一起长大,情同姐妹,我善舞,她善琴,我俩一起学艺多年,吃了多少苦,才有今天在教司坊这日子,我也不想她就此被降等去罚做杂役呀,她那习琴的双手,怎做的了那些粗活儿!"
桂月望着暖阁的明珠,泪水汹涌而出。
姐姐自小护她疼她,如今姐姐走投无路,她怎能袖手旁观。
怕又如何?惧又如何?
为了姐姐,她就算踏入龙潭虎穴,也只能咬牙前行。
她攥紧指尖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痛得浑身发颤,终究是含泪点头:“我去……我去求王爷。”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桂月便顶着寒风,踏上了去往宁康王府的路。
她穿着一身浅碧色布裙,长发简单束起,小脸冻得通红,站在朱门高墙的王府门前。
暖阁之内,朱康屹正临窗看书,玄色锦袍衬得他眉眼冷冽。听闻青禾回禀,他指尖翻过书页的动作一顿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皇宫长秋殿内烛火昏黄,景安帝卧于锦榻上,断续的咳声在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,殿角鎏金鹤形博山炉,袅袅吐着细碎青烟,缓缓漫过织金帷帐,
太子朱康朔奉诏入内,趋步近前,于榻前三步处肃然跪拜,“儿臣恭请父皇圣安。”
侍立榻侧的老太监沈承安,低声向太子回禀:“殿下,陛下前日偶感风寒,太医已来请过脉了、只说圣上历年操劳,虚乏积深,须得静心调养,缓缓将息。”
景安帝卧榻上微微抬手,沈承安立刻会意,上前小心扶起皇帝半身,在他背后垫上软绒锦枕,动作轻柔稳妥。
景安帝抬眸看向身前太子,道:"你近日查的吴梦龙一案,朕已知晓。坊间传言,说他行事放浪,耽于风月,又私动库银、奢靡无度。“言及此,景安帝眸光微转,望向殿内某处虚空,似想起往事,语气带着平和,和几分念旧的温意:“其父吴恪当年忠心耿耿,为朕奔走效力,稳固朝局、安抚百官,有社稷安定之功,亦是患难相扶之臣,吴氏一门,有拥戴护主旧勋。”
话至此处,景安帝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太子身上,眼神沉静却隐含深意“此案,你亲自去审,细细核查。若查实吴梦龙只是年少轻狂、品性疏懒,仅为耽溺欢场、挪用库银奢靡享乐,无结党、无通敌、无借旧朝私事谋逆乱政之实,便不必苛罪重罚。”
他微微前倾了身子,叮嘱道:“念其父旧功,你便从轻发落,不必株连宗族。”
太子闻言,垂首躬身,恭肃领命:“儿臣谨记。审案必秉公核查、细辨虚实。若吴梦龙确无朋党逆迹,仅为私德奢靡之过,儿臣定当酌情从轻处置,体恤旧臣功勋,不负父皇圣心。”
景安帝看着恭谨懂事的太子,疲惫地点了点头,眼底的紧绷稍稍松弛。
他疲惫地阖了阖眼,轻轻挥手道:”朕也乏了,你~~~且退下吧!“
”儿臣告退,愿父皇静心颐养,早日康泰。”朱康朔再拜,而后起身,垂眸敛袖,步履沉稳,无声地退出了寝殿。
殿门轻轻掩上,将内里沉滞的药香与咳嗽声隔绝。沈承安悄步上前,将皇帝身后的锦枕又仔细按了按,低声道:“大家,太子殿下仁孝明理,您可宽心些了。”
景安帝未应,只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,良久,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。那叹息极轻,却沉甸甸地,融入了殿中盘旋不散的香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