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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笫二卷,尘 ...


  •   第八章东窗事发,梦碎当场

      景安初年霜降刚过,皇城根下,湿冷的雾霾裹缠着巍峨的朱红宫墙。墙头琉璃瓦上,昨夜凝结的白霜非但未化,反被这浓得化不开的潮气浸润,凝成一层滑腻冰冷的青黑色苔衣。风自西北来,还着永定河淤泥的腥气,刮过宫墙下堆积的、早已沤烂发黑的枯叶,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、湿漉漉的窸窣声。
      “咳、、、、这鬼天气、、、、、”一个年轻的守卫的声音在铁甲的缝隙里挤出,带着浓重的鼻音,身旁的老兵喉结艰难地滚动,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“老家那边信儿断了快俩月了......,不知道家里的过冬的粮食存够没有。”
      “急报———”,嘶吼声在浓雾中破空而至,
      “开——宫———门!”老兵吼道。
      “嘎吱——嘎吱———”沉重的宫门发垂艰涩刺耳的声音。
      那满身泥土的驿卒骑着马,没有丝毫停顿,冲进了宫门,卷起地上的泥浆和几片湿透的烂叶,打着旋儿,又无力的落下。
      老兵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门洞深处消失的残影,僵硬地转过脖颈,叹了口气:“唉,听说老家河水泛滥,去年刚闹了旱灾,今年又是河水决了堤坝闹起了水患,这老天让不让人活了。”
      年轻的守卫道:“这两天京里的粮价又涨了,听说湖广、山东~~赤地千里,南直隶又大潦,北边还闹进了蝗灾,他们说这是非天灾,实为人祸,说是里面那位,夺了他侄儿的天下,至亲相残,是天罚。”
      “噤——声———”老兵眼中骤然迸出刀锋般的历色,生生将年轻守卫后面的话劈断。“这种话以后可千万不要在说了,你脑袋还要不要了。”
      风穿过宫门巨大铜环空洞时,发生呜呜咽咽的声响,浓雾重新聚拢,御道上,只留下几处飞溅的泥点,几道深深浅浅、带着水光的凌乱蹄印,还有几片铁蹄踏进泥泞,再也无法分辨的枯叶残骸。
      康王府内,暖阁书房内,薄暮秋日柔光透过木格窗漫入书案上,微风轻掀窗边纱帘,朱康屹端坐在书案前翻阅书卷,三足熏炉缕缕升腾起龙涎香淡白烟。青禾放轻脚步步入暖阁躬身将一封信函放置桌面,垂身退到一侧。朱康屹拿起拆开,
      信中写道:“贤弟:北僵有变,待兄旬日赴京,晤而详叙。 兄景琰,谨启。
      朱康屹看后,捏住信纸一用,凑近书桌上的蜡台,纸张遇火缓缓卷曲,细碎纸灰腾空盘旋,缓缓飘落红木案面。
      青禾静立于身侧轻声道:“师傅叫我们这两日去观里一趟。”
      朱康屹收回手,垂眸静望烛台上散落的纸灰,烛火轻轻摇曳,淡淡地应了一声“知道了。”
      武英殿内,青砖地的寒气从砖缝里丝丝缕缕往上渗 ,十二盏鎏金铜鹤宫灯烛火幽微,藻井深处盘龙衔的宝珠在宫灯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微光,御阶下鎏金铜鹤麒麟熏炉吐着沉檀细烟,淡白烟缕在死寂中笔直上升。御案上,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急报,景安帝坐在龙榻上,通天冠下两鬓斑白,枯瘦的手指抵着案沿,问道:“诸位爱卿,此六百里急报,卿等览阅,天下灾荒频现,苍生苦楚,朕心难安。诸位若有安民御边良策,尽数奏知,共商纾难之计。”
      户部尚书绯红锦袍微微波动,象牙笏板随声抬起:“陛下,今岁南北水旱迭起,秋粮颗粒歉欠,南北数洲仓廪空虚,现府库存粮也仅够京畿支用两月。臣奏请陛下,现暂停各地非必要徭役,裁撤宫冗费,尽数挪银拨粮,暂解黎民倒悬之苦”,话音刚落,兵部尚书上前道:“陛下!漠北诸部缺粮无食,近年来频频窥边、异动不断,臣请即刻增兵固塞,防患未然!”礼部侍郎随之长揖:“天象示警,民心动荡,臣恳请陛下重启祭天大典,诚心祈禳,上感天和!”
      景安帝手指从冰冷的御案连缘缓缓抬起,指尖划过图上漠此那片被朱砂圈出的刺目区域,最终落在虚空里。他目光扫过阶下鹄立的群臣,落在了太子朱康朔身上,他略一沉吟道“礼部速择吉日,拟定祭天大典日程,朕~~近日精力不济,太子代朕亲往天坛主以昭虔诚。”
      太子心头一凛,跨步出列,深深施礼:“儿臣领旨!定当竭诚奉礼,不负父皇重托,不负苍生祈望。”
      太子领命退出武英殿,他没有回东宫,径直转向了礼部衙署的方向。
      礼部衙署内,炭火半温,祠祭司郞中王允直听闻太子驾临,慌忙迎出,将太子请入正堂,王允直年约四旬,面皮白净,举止恭谨。“殿下亲临,下官惶恐,这是往年地祭天大典仪程,待这次大典的日子选定,就可按此进行祭祀。

      南郊天坛,圜丘坛肃穆矗立于灰白天幕下。朱康朔一身玄青常服,未带过多仪仗,只领着几名东宫属官与祠祭司郎中王允直,踏上了冰冷的汉白玉阶。寒风在空旷的坛场间呼啸,卷起土与枯叶。坛面洁净,主祭区域显然经过精心洒扫,但目光所及,坛壝四周供执事官员休憩、存放祭器礼乐的几排低矮庑房,却显出了破败之相。瓦当残缺,檐角木料朽蚀,窗纸破碎,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
      朱康朔脚步停在东侧一排庑房前。王允直脸色微变,连忙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殿下,此处乃存放杂器之所,久未启用,故略显陈旧,已着人清理内部,断不敢污了祭典…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一阵强风卷过,“哗啦”一声脆响,半片朽坏的琉璃瓦竟从檐上坠落,砸在朱康朔脚边不远处,碎裂成几块!

      王允直与祠祭司随员瞬间面无人色,扑通跪倒一片:“殿下受惊!臣等死罪!”

      朱康朔面沉如水,俯身拾起一片碎瓦,指尖划过那断裂处腐朽的木茬和厚厚的积尘。“王郎中,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冰珠坠地,“冬至祭天,国之重典。坛壝乃通神之所,一砖一瓦,皆系天听。此等朽蠹之态,便是你祠祭司协理之功?”

      “殿下息怒!”王允直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,声音发颤,“去岁冬,祠祭司确曾报请修缮此批庑房,预算银两亦已由户部核拨…只是…只是…”

      “只是如何?”朱康朔目光锐利如刀。

      “只是…负责督造此事的坛庙署主事吴梦龙,言及冬日土硬,物料也采买不易,故而…故而工期有所延误…臣…臣督察不力,请殿下治罪!”王允直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细不可闻。

      朱康朔眼底寒光一闪,“延误?”他冷哼一声,抬步走向那排破败的庑房。推开其中一扇吱呀作响的破门,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。屋内空空如也,墙角蛛网密布,地面坑洼不平,几根支撑的梁柱上,蛀洞赫然可见,甚至有新鲜的木屑散落在地。

      朱康朔的目光落在墙角一处。那里,几块青砖被撬开过,泥土翻新后又草草掩埋的痕迹犹在。他蹲下身,用靴尖拨开松散的浮土,赫然露出几截断裂的、被白蚁蛀空的梁木残骸!这分明是临时挖出替换下的朽木,仓促填埋于此!

      “好一个‘工期延误’!”朱康朔猛地起身,声音里的寒意让整个破屋如同冰窖,“坛庙署主事吴梦龙何在?”

      “回…回殿下,”一个祠祭司小吏颤声回答,“吴主事…此刻应在衙署…”

      “拿下!”朱康朔的声音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。

      燕京的深秋,天色阴沉沉覆压着刑部衙门。肃杀的朱红大门紧闭,两列持刀刑部衙役分立阶下,铁甲寒光森冷,鸦雀无声,威严沉肃。

      太子一身常朝素色锦袍,腰束玉带,身姿端挺如青松,端坐主审之位。黑檀木公案铺着整幅暗纹锦缎案布,笔墨刑具、惊堂木、律令卷宗依次陈列,太子垂眸翻览桌前厚厚一叠卷宗。指尖轻叩卷宗封面,低沉清冷的声线破开满堂死寂:“吴梦龙,朝延拨付三十万库银,命你修缮天坛库房,可有此事?”

      吴梦龙心头慌乱,面上却依旧强作镇定,即刻伏地叩首,低声回道:“确有此事,殿下明察!此工程繁杂浩大,绝非数月可速成!臣己日夜督工,并非臣懈怠渎职、荒废差事!如今工程暂缓,不过是工序所需,绝非臣推诿怠工!”

      太子抬手拂开堆叠的账册,条理清晰,逐一揭穿:“本宫已派人彻查,半年之内,你未曾向任何建材商行采买栋梁石材、桐油琉璃,天坛工地无一笔大额物料入账!所用工匠不足百人,且皆是临时雇工,工钱微薄,总计耗费不足十万两!”

      “剩余二十几万库银,无官方支出记录,无工事消耗凭证,无公账流转痕迹!”

      吴梦龙肩背剧烈颤抖,方才硬撑的骨气彻底崩塌。铁证如山,再无半分抵赖余地。他头颅死死贴在冰冷青砖之上。

      一切皆是他一己私心作祟。那日他赴教坊赴宴,席间丝竹轻扬,明珠缓步而出。素裙衬柔颜,眉眼温婉,一曲唱罢眼波轻抬,恰好与他目光相撞。吴梦龙瞬时失神,满目只剩佳人,心头顿生执念,暗下决心要将她赎出身旁。他见天坛修缮工程全权由自己经手,款项巨大且监管疏松,自以为可以暗吞巨款、掩人耳目,便蓄意拖延工期、虚列开支,将朝廷拨付的几十万库银私自挪用挥霍,整日奢靡享乐,只拿出极少银两敷衍雇工,余下巨额钱款欲用作赎回明珠之资,日后再补齐银两完工修膳,未料事发仓促。念及美梦成空,他双腿一软,颓然跌坐冰冷地砖,面如死灰,心知此生彻底无望。

      太子凝声宣判,声线肃然,落定为铁案:“吴梦龙,身为朝廷命官,督办坛庙重务,不思尽职奉公,反贪墨库银,荒废祭天圣地,欺君罔上、渎职枉法。罪证确凿,即日起,革去一切官职,收监秋后问斩。”

      冬雨打在教坊司的青瓦上,簌簌作响,寒意渗进窗棂,冻得人指尖发僵。西院暖阁里,炭火明明灭灭,映着明珠憔悴的容颜,四日前,吴梦龙与她约定,为她脱籍赎身,带她离开,明珠倚窗而立,望着府外街巷,眼底满是焦灼与期待。

      桂月端着温热的米粥走进来,轻声劝道:“姐姐,你多少吃一口吧,吴公子许是朝中事务缠身,耽搁了时日,绝不会失信于你的。”

      明珠缓缓转头,眼眶泛红,声音沙哑:“月儿,我心里慌得很。他向来最重承诺,断不会无故失约,莫非……是出了什么事?”

      话未落音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仆役慌乱的惊呼,许嬷嬷面色凝重地快步闯入暖阁,语气发颤:“明珠,大事不好!吴公子他……出事了!”

      明珠心头猛地一沉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,踉跄着起身,抓住许嬷嬷的衣袖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你说什么?梦龙他怎么了?”

      “吴公子私吞朝廷拨付的修缮银两,致天坛库房朽坏,现已被刑部捉拿入狱,等候秋决!”许嬷嬷嬷长叹一声,字字如冰锥,扎进明珠心底,“此事惊动了圣上,吴阁老亲自入宫请罪去了!”

      明珠闻听此言,脑子里轰然一声,眼前一黑,瘫倒在地,桂月连忙上前扶住她,泪落眼眶:“姐姐!”

      她死死攥着桂月的手臂,泪水决堤而下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。

      她怎会不知,吴梦龙虽出身权贵,可吴阁老素来清正,早已看透她乐籍身份,坚决反对儿子与她往来,数月前便断了吴梦龙的私用银钱,严令他不许再踏足教坊司。吴母更是数次派人来教坊司,明里暗里警告她,断不可痴心妄想,攀附吴家。

      吴公子待她这份情深,重逾千斤,却也毁了他的一生。

      “是我害了他……是我啊……”明珠泣不成声,泪湿衣襟,“若不是我一心盼着脱籍,若不是我拖累他,他怎会行此蠢事,落得这般下场……”

      暖阁内只剩悲泣之声,窗外雪势愈急,寒风呜咽,似是在为这对苦命人,泣尽满腔悲凉。

      与此同时,吴府内,一片天翻地覆。

      正厅内,吴侍郎身着朝服,面色铁青,须发皆颤,指着瘫坐在地、泣不成声的吴母,厉声痛斥,声音里满是震怒与绝望:“慈母多败儿!我平日如何教你管束于他?你偏偏私下纵容,对他流连教坊司视而不见!如今他犯下滔天大罪,若不是圣上念我当初有匡扶龙座之功,他这般渎职坏法,贪墨国库官银之事,会令我整个吴家全族夷灭!”

      吴母哭得肝肠寸断,连连摇头,满心委屈无处诉说:“老爷,我何曾纵容过他!自从你断了他的银钱,我便锁了他的院门,不许他踏出府门半步,更不许下人给他分毫银两,我日日劝他断了那教坊司的念想,他句句应下,我怎知……怎知他胆子大到如此啊!”

      她何尝不知儿子痴心,何尝不想阻拦。可儿子心意已决,瞒着所有人,只为给那乐妓赎身。

      她以为断了银钱,便能断了他的执念,却没料到,他会为了一个风尘女子,赌上自己的前程,赌上整个吴家的荣辱。

      吴侍郎气得胸口剧痛,抚着心口连连咳嗽,老泪纵横:“家门不幸!家门不幸啊!我吴家世代清贵,竟出了这等逆子!我这一把年纪,还要入宫请罪,受人耻笑!”

      厅内哭喊、怒斥、叹息交织,曾经热闹的礼部侍郎府,一朝之间,声名尽毁,愁云密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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