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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玉佩 徐月行看 ...

  •   绣坊的伙计见明珠穿着不凡,身后又有仆妇丫鬟簇拥着,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女眷,早已殷勤地迎了上来,从架子上取下许多布料,齐齐整整地摆在柜面上供她们挑选。

      各色布料摊开来,在光线下一字排开,有颜色鲜艳的绮罗绸缎,有素净雅致的细棉软纱,有织金的、有绣银的、有暗花的、有提纹的,琳琅满目,一时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
      明珠指尖抚过一匹藕荷色的杭绸,偏头对蔚青道:“这个颜色很称你,拿去做件宽袖对襟的褙子正好,配同色系的罗裙,春宴时穿出去,既端庄又不闷热。你看如何?”

      蔚青闻言走上前,仔细看了看料子,又伸出手轻轻抚了一下,点头笑道:“姐姐的眼光一向是好,这匹料子我也喜欢得很。”

      她说的是真心话。明珠挑料子的眼光确实不差,这匹藕荷色的杭绸颜色淡雅而不寡淡,绣纹精巧而不繁复,穿在她身上应该会很好看。

      “那便定这匹了。”明珠转头吩咐掌柜,“掌柜的,劳烦你先带我妹妹去里头量体。”

      戚姨娘只坐在一旁,手里端着一盏茶,静静喝着,目光淡淡地扫过两个女儿,并没有给出任何意见,表情平静得像一潭静止的水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
      蔚青跟着伙计往里头走去,腰间系着的那块羊脂玉佩穗子不知何时已经松了,随着步伐微微摇晃,玉佩终于从系孔里脱落,掉在了地上,发出了轻微的一声闷响,恰好掉在了徐月行的脚边。

      他正坐在外间的椅子上,端着一盏茶,玉佩落地的声音,让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。

      那是一块羊脂玉佩,质地温润如凝脂,白腻中透着盈盈宝光。他将玉佩拾起,指尖触到玉面,触手温润,带着玉石特有的微微凉意。边缘以浅浮雕技法琢出缠枝莲纹,刀法圆转流畅,纹路细腻精致,每一片莲瓣都雕得分外精巧,线条舒展而自然,不像是一般的东西。

      倒像是……内造之物。

      徐月行目光微微一凝,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过玉佩的边缘,感受着刀锋留下的痕迹。

      “多谢公子。”

      蔚青察觉到玉佩掉落,转身去寻,却发现已经被他捡起来了,款款走上前,伸出手掌递到他面前。

      伸手的动作让她腕间的袖子微微后缩,露出细白手腕上的一截。

      那道疤痕,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他的目光下。

      徐月行注视着这道疤,随即不着痕迹地挪开视线,面色如常,将玉佩轻轻放在了她的掌心。

      “姑娘的玉佩,拿好了。”他渊渟岳峙,气度斐然,声音却平淡又温和,抬手时,指尖轻轻拂过她的手掌。

      蔚青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玉佩,又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,微微屈膝行了一礼:“多谢公子。”

      说完,她转身又走进了内室。

      徐月行看着她的背影,轻轻摩挲着指尖,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玉佩的触感和她的体温,竟微微失神,愣在远处。

      “回去吧。”徐月行喉头微动,轻咳一声,对身边的徐九道。

      外间,明珠还在柜面上挑选。

      她把柜面上的布料摸了个遍,最后选中了一批,烟霞色的纻丝,吩咐掌柜做一件立领斜襟的薄衫,配同色系的纱裙,便也被请进去量尺寸。

      蔚青先进去的,这会儿已经量好了,坐在内室靠窗的一张椅子上等着。

      她闲不住,便拿过掌柜摆出来的花样册子翻看起来。不过片刻,明珠也出来了。

      两人凑在一起,确定了具体要用哪种花样、哪种盘扣、领口的绣样做哪一种、袖边的镶边要多宽,一应细节都在掌柜的指引下逐一定下。

      掌柜手脚麻利地把尺寸和花样都一一记在簿子上,又拿出炭笔在料子上做了标记,保证万无一失。

      待一切商定妥当,戚姨娘身旁的嬷嬷便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,将定钱递给掌柜。那是一锭碎银子,分量十足,掌柜接过去掂了掂,笑容又深了几分。

      “五日内,”嬷嬷嘱咐道,“将成衣送到户部员外郎施守璞府上。”

      掌柜应了一声是,双手接过银两,恭恭敬敬地将几人送了出去。

      马车再度启程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街上的行人和小贩渐渐多了起来,叫卖声不绝于耳。

      蔚青坐在马车里,微微撩开车帘的一角,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,心里却还想着方才在绣坊里那一幕。

      回到青芜院,蔚青就好像力竭似地往小榻上一摊。

      小榻临窗,铺着豆绿色的软垫,垫子上绣着几支折枝兰花,针脚细密。她一躺下去,整个人就陷进了柔软的垫子里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。

      迎夏花刚打了金黄色的骨朵儿,一小串一小串的,像是悬挂在绿叶间的小铃铛,随着暮春傍晚的微风轻轻在窗边浮动,发出细碎而轻柔的沙沙声。花香清淡,若有若无地飘进来,混合着傍晚时分院子里泥土的湿润气息和青草的味道。

      蔚青愣愣地盯着窗外,什么也不说。

      绿芙明白她心里不痛快,走上前去将手上的点心放在榻上的小几上,是几块梅花糕,一碟糖渍梅子,都是蔚青平日里爱吃的。又转身为她添了一杯温水,放在小几的另一边。

      她轻声说道:“我叫小厨房做点清淡开胃的小菜来,只怕要一会儿才上晚膳,姑娘先用点点心,可好?”

      蔚青恹恹地点了点头。

      她伸出手,捻了一块梅花糕,放到嘴边咬了一口。糕体松软,豆沙馅细腻清甜,可吃在她嘴里却如同嚼蜡。

      她嚼了几口,咽下去,把剩下的半块搁回了碟子里。

      绿芙看在眼里,心里叹了口气,却没有再劝。

      “难道就这样了吗。”

      蔚青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
      她望着绿芙,眼眶里已经噙了泪水,在眼眶里打转,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暮光,亮晶晶的。

      她很快又移开视线,望向别处,目光却不聚焦,茫茫然地落在窗外的某一处虚无上。

      她的婚事。

      明面上,庶子女的婚事是要太太做主的,可是秦氏不会管的。秦氏有自己的儿子要操心,有自己看中的儿媳要相看,哪里有空来管一个姨娘的庶女嫁给谁、过得怎么样?只要面子上过得去,不叫人挑了礼数上的错处,秦氏便算尽了本分。

      戚姨娘老早就替明珠相看了太太秦氏本家远房堂兄的长子秦湘林。两家虽未明说,但也都知道对方的意思,只等秦湘林乡试过后有了功名,便会上门提亲。秦家在京城虽然不算显赫,但也书香门第,秦湘林本人勤勉上进,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,前途可期。明珠嫁过去,虽不算高攀,但日子不会难过。

      大哥哥施泽珵前两年准备春闱耽搁了婚事,如今也紧锣密鼓地在筹备。太太这春宴,名义上是赏花饮宴,实际上就是为了给大哥哥相看新妇办的。到时会请许多与施家门当户对的官宦女眷来,太太心里早就有了几个人选,只是还没最终定下来。

      而那郑家说起来风光。

      郑昀官拜鸿胪寺卿,是正四品大员,家族在京城经营已久,产业遍地,在官场上也是盘根错节。而施家,是三年前蔚青的父亲施守璞升迁到从五品户部员外郎,才举家从沧州迁来京城的。在此之前,施家在沧州虽也算得上殷实人家,但与京城里这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比起来,不过是小门小户罢了。

      这亲事怎么看,都是蔚青高攀了。

      可这郑昀,是个死了发妻,年近三十的鳏夫。

      前头的郑少夫人撒手人寰后,留下了一双嫡子女,大的不过七八岁,小的才四五岁。她嫁过去,是要给人做填房后母的。

      爹爹不管内宅的事情。他每日早出晚归,在户部衙门里忙得脚不沾地,偶尔休沐在家,也是在前头书房里看书会客,后宅的事情他从不过问,也从不插手。太太不在意,只要面上过得去,谁来管蔚青嫁给谁?姨娘只想攀高枝,她不在乎那个人是什么品性、什么年纪、家里什么情况,她只在乎他的官位和家底。

      至于她要嫁的人是高是矮、是胖是瘦、是温柔还是暴戾、是君子还是小人,没有人在乎。

      蔚青缓缓闭上眼睛,睫毛微微颤动着。

      可这是她的一辈子。以后就和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绑在一起,生是同衾,死是同穴,好的坏的,都要受着,都要忍着,都要过下去。

      蔚青闭上眼睛,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,落在藕荷色的衣襟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
      她想起方才在绣坊里那个白衣男子。

      白袍玉带,姿态风流,生着一双多情桃花目。

      像一阵风,短暂地拂过她的心湖,留下了几不可见的涟漪,然后从容地离开了。

      而她的人生,大概不会有这样的风了。

      窗外,迎夏花的香气在暮色中缓缓弥漫开来,与晚风一起,轻轻地、无声地,裹住了整个黄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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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    有人催就会加更 卑微作者求收藏~~~~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