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目录 设置
1、初遇 ...
-
卯时的梆子刚刚敲过四声,晨曦透过窗户纸,在屋里投下一片朦胧的柔光,蚊帐影子被拉得长长斜斜,随着微风轻轻晃动。
“姑娘!姑娘!”
绿芙压低了声音,急切地轻唤了几声。
蔚青迷迷蒙蒙地睁开眼,眸光还带着几分未散的雾气,愣了愣神,才赶紧从床上坐起来,一头青丝散落在肩头,她揉了揉眼睛,问道:“现在是什么时辰了?”
绿芙看着自家小姐怔愣愣的眼神,柔声说道:“外头已经响过卯时四刻的梆子了,我伺候姑娘梳洗吧。今儿个天气好,晨光也亮得早,我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雀儿都叫了好几轮了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走到衣橱前,打开柜门,里头整齐叠放着各色衣裳,按颜色深浅排开。
“昨儿姨娘身边的芍药来过,说今日早膳后,带您和明珠姑娘去绣坊做身衣裳,春宴上好穿。”
绿芙顿了顿,又接着说:“芍药说,府上春宴......郑夫人也来的。”
郑夫人也来的。
绿芙说得很轻,但这句话像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蔚青的心里翻起风浪。
蔚青闻言,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,却没有立刻说话。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她微微泛白的指尖上。
她还没及笄。
十四岁的年纪,在许多人家还正是可以在父母膝下撒娇承欢的时候,戚姨娘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她包装成一件华丽的商品,待价而沽了。
蔚青在心里默默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,像嚼着一枚未熟的青梅,酸涩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底。
“怎么昨儿不告诉我?”她语气平淡,但握着被角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。
绿芙在心里叹了一口气,一边从衣橱里取出一套月白色的襦裙,一边温声答道:“芍药昨儿夜里才来的,那时姑娘已经歇着了,也不好吵醒姑娘。”
蔚青闻言,默不作声地下床,往妆奁前走去,光着脚踩在脚踏上,脚踏是紫檀木的,踩上去微微发凉,那股凉意从脚心一路往上蔓延,让她混沌的头脑更加清醒了几分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白净的脸庞,眉如远山,眼若秋水,琼鼻挺秀,双唇不点而朱,只是眼底深处,却有着一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虑。
蔚青望着铜镜,眼神放空。
戚姨娘的偏心和算计,她不是现在才知道的。只是每一次被这样明晃晃地摆到台面上来,还是像一根细针,不声不响地扎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,不致命,却钝痛。
将将用过早膳,一碗碧梗粥配了一碟酱瓜、一碟糟鹅掌,蔚青正漱口,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,明珠就走到了青芜院门口。
“你怎么这么慢?娘亲早早的就说过今日要出门去,偏你这么磨磨蹭蹭的。”
人还没走进院里,明珠的声音就像一串急急的银铃,先一步穿透院墙传了过来。
但芍药是昨儿夜里才来知会她的。
那就是早早的,只和明珠说过。
蔚青站在内室门口,她垂下眼帘,片刻后又抬起,眼底一片平静,她理了理袖口,扶着门框迈步走出去,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的浅笑。
她走到明珠身边,微微屈了屈膝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亲近:“好姐姐,是我今日起晚了。昨儿夜里看了一会儿书,不知不觉就睡沉了。这会儿也收拾妥帖了,咱们这就走,别让姨娘久等了。”
明珠穿着一件鹅黄色的交领襦裙,外罩一件浅葱绿的半臂,腰间束着一条杏色的丝绦,垂着几粒小巧的珍珠流苏。她生得圆润讨喜,眉眼间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,与蔚青的清冷沉静截然不同。
“就你事儿多。”明珠撇了撇嘴,倒也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就往外走,“快些快些,姨娘还在二门等着呢。”
蔚青跟在明珠身后,落后半步,目光落在明珠跳脱的背影上,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姨娘偏爱明珠,这是蔚青早有的认知。
但是她的偏心,不是明面上的,不是物质上的。在府里吃穿用度,她和明珠是一样的。衣裳料子、首饰钗环、月例银子,没有哪一样少了她的,甚至有时候姨娘还会多给她添些时兴的小玩意儿,说“我们蔚青生得标志,就该多打扮打扮”。
可是姨娘的偏心,表现在很多她无法言说的细节里。
比如,姨娘会温和地放纵她偷跑去院子里玩,背后却严厉地要求明珠练琴,蔚青与表兄妹们争吵,姨娘却总是笑着把她揽到身后,对旁人说“我们蔚青还小,你们让着她些”。从不教她分辨对错、体谅他人。
这些表面上的疼爱,在暗处生根,它们像藤蔓一样,细细地、悄悄地缠绕上来,想要结出让她骄纵、无知与脆弱的果实。
蔚青的心里其实早有疑问。
她和明珠是双生子,却长得一点儿都不像。
父亲说她双生胎里的弱胎,身体不好,五岁以前都在庄子里静养,府里的人也都这么说。
可是明珠却没有五岁以前的记忆。
还有她手腕上的伤疤,好像这道疤凭空出现在她手上,没有人知道它的由来。
蔚青随着明珠一边走,一边在脑子里快速地回想这些年的桩桩件件,一个令她心惊的答案,呼之欲出。
可她不敢确定,有些事情,必须要弄明白才行。
蔚青按下心里的疑虑,快步往马车走去。
戚姨娘早就等在车边了,她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妆花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发簪,耳上坠着一对翡翠水滴耳环,看见蔚青和明珠一前一后地走来,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,“来了就上车吧,别耽搁了时辰。”
马车摇摇晃晃,两刻钟就到了绣坊门口。
施家在京城的宅子坐落在城东的甜水井巷一带,不算偏僻,离东市也不过几里路。马车穿过几条街巷,沿途能听见小贩的叫卖声,卖糖葫芦的、卖炊饼的、卖针线脂粉的,热闹而鲜活。
到了绣坊门口,早有仆妇上前打起车帘,戚姨娘牵着明珠的手,一前一后下了车。蔚青跟在最后,自己提着裙摆,踩着脚踏跳了下来。
这座绣坊在京城颇有名气,临街三间铺面,朱漆大门,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,“锦绣阁”,笔力遒劲,店内宽敞明亮,靠墙的架子上码放着一匹匹颜色各异的布料,从寻常的棉麻绢帛到名贵的蜀锦云纱,应有尽有,琳琅满目。
蔚青还没站稳脚跟,就听见里头传来掌柜殷勤的声音:
“府上老夫人需要什么,遣人知会一声便是,小的亲自带着料子花样去府上,何必劳烦您亲自跑一趟。”
蔚青抬眸望去。
只见铺子里已经有一位客人了。
一个高个的年轻男子,身量颀长,肩宽腰窄,正站在柜台前,他穿着一件月白色暗纹锦袍,领口和袖缘绣着银线流云纹,腰间系一条织锦玉带,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墨玉牌。
“无妨,你再找些素净的料子来,祖母不喜奢靡。”男子淡淡的声音传来。
他的嗓音清冽,又刻意压低了些,说话不疾不徐,如春日的微风拂过湖面,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的舒适感。
蔚青不由得暗暗看了他一眼。
他侧对着门口,日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。眉骨高而分明,眉尾斜斜飞入鬓角,像是远山隐在晨雾之中,眼窝略深,眸光沉静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,唇形分明,下颌线刚毅利落,整个人不怒自威,却又偏偏神情温和得在为家中女眷挑选布料。
蔚青心底暗暗啧舌,原来秀色可餐四个字,是这样写的。
她读过的那些话本子里,写男子“面如冠玉”“目若朗星”“风流倜傥”,她向来觉得不过是文人夸张的笔墨,世上哪有那样的人。可眼前这个男子,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,倒让她觉得那些话本子写得还不够到位。
“有一批新到的潞绸,颜色素净,花样雅致,我去取出来您看看。”掌柜说着,朝那男子拱了拱手,转身往后堂去了。
那男子微微点头,走到一旁坐了下来。
他姿态从容的坐下,接过伙计递来的茶盏,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,端着茶盏的动作优雅而闲适,不紧不慢地揭开茶盖,轻轻吹了吹浮叶,目光不经意地朝蔚青这边扫了一眼。
蔚青正站在门口,日光从她身后透进来,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。
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软绸襦裙,料子虽不是顶好的,但胜在干净素雅,领口袖沿滚着一圈浅青色的素边,上用银线绣着几枝疏朗的兰草,外罩一件浅碧色的纱罗比甲,上绣着几丛翠竹,下穿一件藕荷色的杭绸百褶裙,裙角绣着细碎的米白色小碎花,头上梳着简单的双环髻,只簪了一根碧玉簪子,鬓边还簪着两朵新鲜的白茉莉,她虽然年纪尚小,身量未足,但五官已经渐渐长开,这身打扮不如一旁的明珠华丽,却是另一番清雅出尘的气质。
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,低头饮茶。
蔚青察觉到他的目光,偏过头去,不躲不闪,淡淡的朝他弯了弯唇。
徐月行微微一怔,随即也轻轻颔首,便移开了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