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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2章 周牧 别人都说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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卑以自牧。
语音识别好几次,才找对了这四个字。
谦卑,君子,自我约束,大概是这么个意思,不是旁人说的狗。
周牧靠在沙发,大手握住手机,面前茶几上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,屏幕蓝光打在脸上,自昏暗中勾勒出他隆高的鼻,锋利的眉眼,刀削一般的下巴,是一张极为男性化的脸,有着刚毅的轮廓,与并不符合这轮廓的表情。
似乎有一点点羞涩?
屏幕那面的人,正在汇报近期的工作,忽然停了半晌,怪叫一声:“我草,你干什么脸红了?”
周牧身体前倾,锐利的眼睛盯住了视频中的人,他的声线有一丝慵懒,话却狠,“不想干了滚蛋。”
“不不不,我有正事要说。”那人拿了工作中的难点,请他的示下。
周牧三言两语解决了,说:“你收拾收拾,给我滚过来,把那几个都带上。”
“好嘞,哥,江州是不是好山好水,女人也美,我瞧着你都滋润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,笔记本电脑啪一下合上。
周牧挽起的衬衫袖子下小臂肌肉鼓起,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敲,轻笑:“废话多。”
手机屏幕亮起。
余忠发来一条信息:「宋先生请,速回。」
余忠父子三人是宋家的家臣,父余敏是宋玉章的机要秘书,两个儿子,长子余忠曾经与周牧搭档,为宋玉章做事,次子余勇是宋可贞的司机,负责保护她的安全。
这次回来,余敏为周牧安排了一套临湖别墅。
车子就停在门外,树影重重,夜色泼墨似的,山里面安静,路灯隔得远,昏黄的光晕,草丛两边不时传来野鸟叫声。
周牧一脚轰开油门,两边扑扑震起鸟雀,回到度假酒店宋玉章的独栋院落,不过十分钟。
余忠等在门口,两人一同进去,提醒道:“这几天别走远,跟在宋先生身边,你就跟我住。”
周牧脚步一顿,“住哪?”
以往跟宋先生出差,房间都安排在隔壁,但如果他带了女儿,则整层楼清空,身边的青壮年男子全安排去其他楼层或楼栋。
周牧心里有丝讶异,没有多问,还是跟了上去。
穿过回廊,庭院深深,客厅开着灯,新中式装修,宋式的古朴审美,家具摆设全新,空旷无人。
余忠一米八的壮汉,穿黑T恤衫黑裤,肤色黝黑,站在周牧身边仍然矮了半头,衣着气质完全不同,没有周牧身上那种内敛深沉的劲儿。
那种深藏不露,倒和宋先生有些像。
难怪宋先生总是单独召见他。
余忠搓了搓后脑勺,走到客厅楼梯口,抬手往后院一指,“就住这,好不容易回来了,咱哥俩也聚聚。”
他不知道余敏给周牧单独安排了住处。
周牧看了他一眼,笑了,说:“行。”
余忠道:“差什么缺什么,都和我说。”
周牧说:“谢了,兄弟。”
余忠这就要走。
周牧环视一周,“楼上楼下监控都排查了?”
“查了。”
“监听设备查没有?”
“查了。”
“紧急出口要确保畅通。”
“放一百个心。”余忠拍胸脯。
“宋先生在哪?”
“楼上书房。”
“说没说什么事?”
“没有。”
周牧上楼,“你不去?”
“没叫我。”
余忠白了他一眼,反应过来,一拍脑门,嘿,都是宋先生手下的人,干嘛要听他指挥,就这么傻愣愣的,视线停留在他敞开的领口以及凸起锋刃的喉结,没忍住,抬手点了一下,说:“扣子。”
在宋先生面前,只有一种情况需要扣好所有的纽扣。
周牧一时疏忽,说:“多谢。”
上楼几步台阶,两个转角,他依次扣好衬衫衣领的纽扣,放下衣袖整理袖扣,抚平衬衫西裤的褶皱,站在那扇棕红色双开大门前,周牧抬手,食指勾住衣领,再次摆正领口的位置。
最后,他叩响房门。
夜里十点多了,书房里灯光明亮,整面墙的红木书柜几乎是空的,摆了两盆兰花,不是宋玉章常住的房子,只有靠近书桌的后方书架,平放几份待批复的文件。
暗红色的丝绒窗帘,靠窗一张落地灯,灯罩花苞一样垂下,暖黄的灯光,罩着一张美人面。
宋可贞坐在大班椅上小小一团,肩膀微微塌着,愁眉不展,看着红木大书桌上堆成山的文件,嘴角几抽,“爸,我觉得,我可能,我……就是我吧……”
她黏黏糊糊咬词不清,眼皮打架,小脑袋一点一点,装得像真困似的。
宋玉章两鬓微白,眉疏目朗,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,偏瘦削的身形,穿深灰的手工定制西装,坐书桌对面的客位,一把宋式的圈椅,人斜斜往后靠着,双手搁扶手上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,掀起薄薄的眼皮晲着她。
半晌,宋玉章道:“我瞧你平时玩手机,也要玩到半夜,和同学去唱歌喝酒哪次不是转钟回来,怎么到我这里就装模作样,这才几点?”
轻轻的叩门,只响了两次,那声音天籁一般,清脆,悦耳,开启解放的号角。
宋可贞心头一喜,艰难地撑起眼皮,不敢看亲爹,眼珠子四处打转,随着敲门的声响,游移到了门口。
余敏过去开门,进来一个高大英挺的男人。
宋可贞笑了,“爸,有客人。”
宋玉章凉凉道:“眼睛往哪看,管好你自己。”
“哦。”
宋可贞又低下了头。
她洗过澡要睡觉了,换好睡衣睡裤,头发吹得半干,被应酬到半夜的亲爹喊过来补课,亲爹亲自督促,非要她看完今天会议的材料。
有什么好看的?白天他们开会已经讲过了呀。
讲的什么呀。
白纸黑字从眼前滑过,从大脑的褶皱滑滑地溜了过去,翻页,翻页,再翻一页,她翻了好多页。
宋玉章凉幽幽的声音飘过来,“啧,你看懂了?”
“啊?”
宋可贞抬起脸。
她对老父亲的嫌弃习以为常了,又垂下脸去,琢磨着一会儿翻页得慢一点,字太多了,翻得快,会被识破的。
书房未设隔断,宽敞开阔,可分为内外两间,中间一张大丽花的金丝绒红地毯。
地毯那面是待客区,三面围合的木质沙发,铺墨绿色的手工刺绣软垫,中央一张原木大茶台。
余敏年近六十,满头白发,西装笔挺坐对面煮茶,分出三盏来,往前一推,抬手道:“请。”
周牧坐右边的单人沙发,腰背挺得笔直,双手握拳搁在膝头,坐姿十分的规矩。
自进书房起,他视线始终定在皮鞋前半米范围,没有按往常习惯四处审视检查,原因无他,宋先生的掌上明珠正在这里。
空气中有浴后的芳香,有湿润的水汽,很淡,充斥着朦朦胧胧的小女儿娇柔,余光能看得见艳丽的红毯,还有红毯那面的红木书桌,书桌后一抹浅粉的影子,隔着山南水北,波光粼粼,带起心中涟漪。
面前的茶完全冷掉了。
余敏要为他换茶。
周牧握住杯子,“怎敢劳动敏叔为我斟茶。”
余敏笑说:“周总今时不同往日,当得起,当得起。”
周牧道:“敏叔和过去一样,叫我阿成吧。”
他一口将冷茶喝掉。
余敏为他续茶,“宋先生一番栽培,你不能辜负了,周牧,既立起来了,就要当仁不让。”
茶台上一只小火炉,煮沸了茶汤,噗噗作响。
周牧道:“是,受教了。”
宋玉章独坐左侧大沙发,姿态闲适放松,单臂展开撑着一只方形软枕,另一手捏了茶盏,轻轻一叹。
余敏烫了杯盏,奉上新茶,说:“可贞还小,慢慢来。”
宋玉章放下手中的盏,“我也没指望她做出惊天动地的成绩,好歹学会保住自己吧,我管不了她一辈子。”
余敏道:“别这么说,叫小姐听见该伤心了。”
宋可贞竖着耳朵听呢,心被一只手紧紧揪住,正是因为她不够强,章筠才敢在婚前换新娘,她心中恨恨,提起了心气,对待手中文件便郑重许多,不一定要完全看懂,至少要知道今天会议上说的究竟是什么事情。
几人都默了会。
周牧坐姿端正,肩比以前更宽,身形更为壮实,黑了点,皮肉糙了些,整个人神态气息沉稳很多,眼神雪亮锐利,刻意收敛着,维持着过去的谦卑。
当年投资了十几个年轻人,只有这一个混出头了。
宋玉章道:“说说吧,这几年有什么体会。”
周牧道:“那几年和宋先生断了联系,实非我本意。”
宋玉章挑人,拿钱试水,效果立杆见影,大部分人拿投资款创业,小部分人购入不动产等升值,还有人进股市,也有人拿钱留学深造,极个别的赌博与高消费,就是没有卷款跑路的,因为能被选中的人都有野心有魄力,都想翻本,想做出成绩,想到他这里拿下一笔款子。
毕竟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。
宋玉章眼光毒辣,摆手道:“无妨。”
周牧道:“我起初在广州和义乌进货,以每斤三元的价格,收购一批积压的库存服装和小商品儿童玩具,打算拿到西南山区去卖,我想着进货价便宜,就按件卖,十元三件,怎么都能卖出去,没想到,赔了。”
宋玉章道:“服装过时、面料糟糕,至于玩具吧,现在有孩子的家庭,没有你想象中多,更何况还有网购。”
又问:“你当时是摆摊?”
周牧道:“租了个小货车,沿街叫卖。”
“去了哪些地方?”
“重庆、成都、贵州、昆明。”
宋玉章指点他,“你不应该去中心城市,既是摆摊叫卖,去周边二三级市场更好,也就是县城和乡镇。”
周牧道:“是,油费过路费搭进去不少,还有天气带来的损耗,车翻了,货全烂在了路上,余下不多点,五毛一斤,把货脱手了,还赔了一台车钱。”
宋玉章笑,“长教训。”
“是吃教训,我吃亏在书念得少,那些高级的生意,不敢沾手,总怕亏钱,怕辜负宋先生,后来也卖过水果蔬菜,小打小闹,都不成气候。”
“再后来,钱都造完了,走投无路,我去了老挝,和人包地种甘蔗,那一年赚了六万块。”
也是那一年,周牧成立万华实业,从此改变人生轨迹。
周牧在老挝种蔬菜和香草,拿到马来西亚加工,再出口到新加坡包装销售,如今已打响国际品牌,业务也不再局限于农产品销售,而涉猎丝绸纺织与工业机械进出口贸易。
短短几年间,他的万华实业发展为控股集团,是业内首屈一指的跨国公司,垄断整个环大陆市场。
他有极其敏锐的商业嗅觉,吃苦肯干,行事风格稳健大胆。
宋玉章问:“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。”
“回报乡里。”周牧眼中一片赤诚,“我想在江州周边买几块地,种桑养蚕,能自产自销,又能把农村的经济搞起来,倒不指望这条线赚多少钱,不蚀本就行。”
他受人资助发家,如今想着回馈社会,品行端正有格局。
宋玉章欣慰道:“种桑养蚕、丝绸纺织、外贸销售,产业链可以整合。”
周牧问:“宋先生也有意?”
宋玉章含笑:“你先拟个章程出来,和余敏商量。”
海外的游子谁不想家,何况是周牧这样苦出身的人,独身飘到了南洋,吃了多少苦,赚了钱,就想回家,最好是在家乡也能干出一番事业。
周牧心中激荡,眼眉上扬,是年轻人独有的雄心壮志,他微微垂下眼,收敛住神思,沉声道:“是。”
经商能力是一方面,个人修养是一方面,最重要的是心性与品格,君子厚德载物,才能走得稳走得远。
周牧通过了宋玉章的考校。
宋玉章淡笑,“周牧。”
周牧抬眼:“宋先生。”
宋玉章看向书桌后埋头翻书的小女儿,再看向英姿勃发的他,问:“若我要将你留在身边,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