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金丝茉莉》意枝灯

1、第1章 宋可贞 她想听那人

　　早上天不亮让电话叫醒。
　　宋可贞第一次正式出席宋氏锦华集团的年中会议。
　　六台黑色防弹轿车一路疾驰，她与父亲分开乘坐不同车辆，沿途山脉绵延，重峦叠翠，数排新中式小楼依湖而建，抵达碧云湖度假区时，不到九点。
　　原没想这么早介入公司，因那人要来，她才偏要来，她想听那人亲口说，她到底哪里不好。
　　那人，章筠。
　　连提起他的名字都成了忌讳。
　　章筠是宋可贞的联姻对象，于履行婚约的前三个月，也就是她忙于毕业创作之际，章筠悔婚，选了宋可贞的二姐。
　　宋可贞难过了很久，央求父亲带她来开会，扔下画了一半的毕业创作，慷慨激昂地奔赴会场。
　　六月份了，室外烈日当头。
　　度假酒店的落客区围满集团公司高管，各个西装革履，不时朝这头张望，迎接车队驶入。
　　第一台开道的轿车驶过不停，第二台轿车副驾下来一位英挺男子，容貌十分俊朗，器宇轩昂的模样，却毕恭毕敬绕到后排打开车门。
　　父亲宋玉章下车。
　　父亲说，一个男人而已，不值得她伤心，他宋玉章的女儿，不嫁又如何。
　　可自己不嫁，和别人不娶，是两码事。
　　章筠选了二姐，舍了宋可贞，显得她多不好似的，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，脸往哪里放？别人又要怎么议论？以后不论再和谁家谈婚事，恐怕都会耻笑她是章筠不要的人。
　　宋可贞为此失去一部分议价权，在豪门婚娶市场打了折扣。
　　但对她来说，更重要的，是小女儿家的面子和尊严。
　　为什么不干脆取消联姻，二姐只是表姐，不姓宋，为什么还要同意二姐嫁入章家？
　　因为利益捆绑。
　　那是成年人的世界，是属于男人们的考量。
　　宋可贞暂还不懂，却切身感受到了弱者被出局的悲愤，她双拳紧握，陷入一种执念。
　　我，究竟哪里不好？
　　血都往头上涌，泪往眼眶蔓延，她深深呼吸，轻轻抬起下颌，挺直了背脊，仿佛这样才能鼓足一把勇气。
　　右侧车门忽然打开，灌进来夏日的风，滚烫中夹杂一丁点薄荷的香气，清爽让人平静，能退却那点泪意。
　　男人身高腿长，站在车门前微微伏低身体，极英俊的面孔背着光。
　　轮廓是有些眼熟的，是谁呢？
　　他坐在父亲那台车的副驾，应是父亲近身得用的人。
　　“宋小姐。”他有一把醇厚的好嗓音，打断了她的沉思。
　　宋可贞想不起，便不想了，探出腿躬身下车，他抬手，掌心护住她发顶，没有碰着她，隔着一点距离，又极有分寸地退开半步。
　　人群中发出一丝轻微的嗤笑。
　　笑什么呢。
　　嘲讽他的人都是高管，并不避讳什么，“士别三日啊……狗改不了吃屎。”诸如此类。
　　不管笑什么，总是笑人无，恨人有。他得了父亲的器重，自然招人恨了。
　　他已挺直背脊，展开肩膀，好一副魁梧的身体，英武逼人的气势，表情平淡荣辱不惊，像没听见那些话。
　　宋可贞因此多看了他一眼，他视线低垂，并没有看她。
　　已经擦身而过了，烟紫裙摆云一样，轻轻的柔柔的，甜甜的香味，夏天的风轻轻带过，裙摆缠住了他的小腿，隔着西裤的面料，隔着桑蚕丝的裙纱，短暂地纠缠后分开。
　　宋可贞停了半步，问他：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　　她的声音轻柔动听，是炎炎夏日的山泉水，让人心里凉幽幽的，耳朵都跟着舒服了。
　　“周牧。”他抬眼，瞳仁只剩一个虚虚的影子，一抹淡淡的紫色，风好像变得轻柔了，鼻腔充斥着甜香，这香味有毒似的，如酸甜好吃的果子，能分泌唾液，麻痹神经，害得他紧绷的肌肉都松弛了。
　　周牧咬牙，喉结滚动了两下，当然是恨自己。
　　宋可贞从他身前越过，去了宋玉章身边。
　　宋玉章先为她介绍众人，再介绍她，“我的小女儿，宋可贞。”
　　小女儿不是说她小，宋可贞是独生女，自小养在宋玉章身边，由他亲自带大，每次向人介绍，都说她是小女儿。
　　面前的高管们有些见过，有些没见过，都一致礼貌地向她问好。
　　宋可贞含笑点头，并不多话。
　　她也不是要拿乔，这种场合第一次来，怕多说多错，索性闭了嘴当个锯嘴葫芦。
　　会议进行一阵天，到晚上放松下来。
　　与会高管和中层骨干近五百人，晚餐安排在酒店一楼后花园，高管们坐邻水包间，中层员工在花园吃自助，菜品中西式都有，为了照顾大多数人的口味，没有什么特色。
　　宋可贞倚在冷餐台，左手端一只白瓷盘，盘子里半块切好的小牛排，半片鹅肝，一朵西蓝花，淋了半勺鱼籽酱。
　　不想听那帮人拍马屁，才跑出来躲清净。
　　她右手叉起一小块牛排，送进嘴里慢慢咀嚼，味道竟比想像中好，入口鲜嫩多汁，带有黄油焦香，咸度适中，回一点奶味，吃得出来食材的新鲜，可煎牛排的师傅手艺不如家里的厨子，咬着咬着咬不动了，在外面呢，吐不能吐，只能生生咽下去，小脸憋得通红。
　　她背过身去，放下盘子找水喝。
　　身后传来低声议论。
　　“听说是学油画的，一幅画还没画完呢，就有人花重金找她买。”
　　“哟，这么厉害。”
　　“你们猜她这回来干什么？”
　　“这还用猜，当管理层来管我们呗，难道还和你我一样做牛马。”
　　“说是要把她二姐换下去。”
　　“不能吧，她二姐在公司多少年了，上上下下谁不夸一句精明能干，换她？她一个外行懂什么？”
　　“是，宋董不会任人唯亲，我看这位大小姐就是来点个卯，混个脸熟以后挂虚职，不会影响我们。真正做事的人，还得是她二姐那样吃过苦的。”
　　有人长长舒气，说：“那就好，只要不是她，谁来管我都没意见，我可不想被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呼来喝去。”
　　“我听人说，她一天要换三套衣服，出门好几台车，好几个贴身助理，喂水的喂饭的提包的打伞的，那排场比公主也差不多了。”
　　好话听过太多，人生第一次听到不同声音，这些生活细节如此的详实，从哪里传出？又经过哪些人胡编乱造？
　　谁呢？
　　为什么要抹黑她，她没有三个助理，也不需要人喂水喂饭提包打伞，至于早上出门好几台车，那都是父亲的人。
　　那些人不问缘由，就给她打上娇气、外行的标签。
　　宋可贞后背渐渐僵直，双手撑住桌台，五指攥紧白色的台布。
　　“嘘——小点声。”
　　“怕什么，她又不会和我们一起吃饭。”
　　“那谁知道？”
　　“真不在，她穿一条烟紫的纱裙，那料子泛着金光，我们哪里穿得起，你看看周围有没有？”
　　宋可贞早上的裙子，中午就换了，不是她非要换三套衣服，是到了会场才知道，那裙子适合日常通勤，坐在会场心里却怪怪的，她及时做出改变，找父亲的秘书要了一条过膝的黑裙，中规中矩穿在身上，混在人群里并不打眼。
　　没想到，别有收获。
　　宋可贞深呼吸，端起面前的鲜榨果汁喝起来，好在味道不错，酸甜可口能平复燥郁，她忍住了没有发作。
　　众人四下张望，放下心继续议论。
　　“谁说不是呢，还是会投胎，有个好爹，宋先生疼她。”
　　“羡慕。”
　　“真羡慕假羡慕？”
　　“这还有假，我也想认宋董做爹。”
　　几人哈哈大笑，“那你要和周牧取取经，人攀上宋董，改名换姓，脱胎换骨，现在谁还记得那个周阿成？”
　　“宋董果然江南第一文化人，太有才华了，瞧这名字取得，什么牧？”
　　“自然是牧羊犬的牧了。”
　　“做狗你可比不上他，狗改不了吃屎，你能吃屎吗？”
　　话越说越难听，还将宋玉章一起拖下水。
　　宋可贞不再忍了，转过身来，一双清凌凌的眼睛，黑白分明，水润润的，扫视过几人的胸牌，微笑道：“没想到吃个饭也能碰见兄弟姐妹，来来来，吃了这盘，让我爸给你们也改改名。”
　　她端起桌上另一只盘子，足足有十寸大，是酒店还没有来得及换走的渣盘。
　　渣盘里装有碎肉骨头，虾蟹壳子，成团的餐巾纸和瓜果皮。
　　宋可贞将盘子往前递，“以后都是一家人了，别客气。”
　　带头嚼舌根的男人三十左右，匆匆将名牌塞进西服口袋，惊惶道：“宋小姐。”
　　众人纷纷点头弯腰，“宋小姐好。”
　　那男人还要说什么。
　　宋可贞懒得计较，放下盘子径自离开，越过众人时，余光看见站在树丛旁边的周牧。
　　离得那样的近。
　　他穿一件白衬衫，浅灰的西裤，宽肩劲腰，身形壮实饱满，将简单的衣裳撑得十分好看，面上一派淡然。
　　可也那样的远。
　　宋可贞和他不熟，只在父亲身边远远见过几次，最近的一次是今天上午，他为她开车门，她仅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她还是转过了身，与他几步之遥。
　　周牧抬起脸。
　　宋可贞说：“谦谦君子，卑以自牧也，周总不必妄自菲薄。”
　　父亲为他改名自有深意。
　　称他一声周总并不过分，父亲身边得力的人手，为方便行事，行政级别全在副总以上。
　　说完话，她微微一笑，点头走了，留下一抹窈窕背影。
　　像那碧波湖面摇摆的荷，初夏晚风卷来莲蕊甜香，沁人心脾，莲叶翻飞点点苦涩，钻进五脏六腑，让人无处可躲。
　　周牧呼吸凝了一瞬，复又低下了头。

作者有话说

注：“谦谦君子，卑以自牧”引用自《周易·谦》，意指以谦卑的态度进行自我约束与道德修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