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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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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天灰蒙蒙之际,千树便起了床,混于一众武士之间,由一支卫士领着去往南海港口——她决定先跟上船,潜伏于陆白衣四周,再寻机刺杀。
抵达南海港口时,天尚且阴蒙蒙。因着昨夜下了半宿春夜,港口处的海风还有些潮湿粘腻,吹得人发丝糊脸。
跟着卫士走在引桥上,远远一望,便见港口处停满了船只,大小不一,形状不一。但其中有一艘,却格外显目。
那是一艘楼船,船身拔高数丈,巍峨如山,足有五层之高。
远雾茫茫,犹如雾中的仙楼一般,雕梁画栋,雄伟壮丽十分。
三杆船桅高耸于云,女墙后边持戟的卫士们整整齐齐排列开,恭候着船主人的到来。
千树听见了周围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议论声:
“俺是南梁那边来的,在南梁,这种船少见着呢,这人力财力耗费不小,建这么一艘船,南梁那边都是拿去打仗用的!这东邺国师真不是一般的有钱啊!”
“害,北梁也差不多,比南梁还乱。北梁小皇帝不顶用,北梁的政权都在狗贼石田纪手里,钱都拿去修了黄金林……要不是有北梁国师在,北梁怕是早就亡了。”
“唉,难啊难啊……若不是世道艰辛,我也不会背井离乡,跋山涉水跑来东邺了!”
“谁又不是呢!谁不是来投靠东邺国师的?”
如今天下局势混乱,各国边境到处都在打仗,江湖也被迫分成三块,他们这群武士,何尝不也是在风雨中漂泊?
然东邺世族林立,比北梁、南梁不知富足了多少。而这东邺国师陆白衣,少时与如今的东邺皇帝于军中相识,在军阀混战的那些年,于北梁南梁两股政权之中,硬是杀出了一个东邺国。
贵为一国国师也就罢了,出身又显赫,而今便是出个海,用的船都是这般富丽堂皇。
有权有势又有钱,怎能不惹人眼红?
而两个多月前,江湖传出龙泉令的消息,南梁先迫不及待派了使臣去了天荡岛,到现在连岛上的阵都没破开。
又过一个月,东邺国师便出现在交州,放言天下重金征召江湖百名武士,入选便赠十金,出手又是何等阔气大方,引得天下武士纷纷奔赴东邺。
而若有人能助国师顺利破阵,夺取龙泉令,有了国师这条人脉,在东邺才有可能有立足之地。
都说侠客重名轻利禄,但如今是乱世,想要在乱世闯出天地和名声,唯有奉明主一条路。
显然,这群武士选择了东邺。
千树立于人群中,望着那艘巍峨楼船,听着身边杂七乱八的议论声,却一阵心茫茫然。
天下大势与她何干,她只知道,眼前这艘船,她就是再奋斗八辈子,杀人杀到吐,都不可能在乱世中买下这样一艘船。
她心中难免阴暗扭曲一瞬。
只觉陆白衣着实命好,活该天下那么多人都暗地想要弄死他。
“呵,东邺国师命可真好啊。”
姜千树一怔,谁把她心里话说出来了?
千树偏头看去,却见身边站着昨夜那青年,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,让人一时分不清他是在羡慕还是讽刺。
时青察觉她目光,也偏头过来,对着她友好笑一下。
姜千树莫名其妙,刚转回冷脸,四周人群忽地一阵攒动。
“来了来了!”
“东邺国师!”
姜千树下意识循声扫去。
便见远方天云低阔,海雾成灰,又一支卫士朝港口涌来,交州的官员如星捧月般将为首的郎君拥簇着前行。
那位郎君衣着雪白的素纱禅衣,袖袍被海风吹得鼓起。他气质卓越出尘,仪态飘然,在一众官员中尤其显眼。
便是远远看不清此人的面容,凭这份气度也能为其勾勒一笔谪仙般的容貌出来。
武士中已有不少女子扬长脖子,翘首以盼。
想看看这位被江湖传得神乎其神的东邺国师,究竟是何等的盛世容颜,能让江湖无数女杀手竞折腰?
随着那行人走近,郎君的面容逐渐清晰。
姜千树听见了四周好几声细微的抽气声。
她抬目,又冷哼一声。
昨夜雨昏昏,她只顾着刺杀陆白衣,一心置其死地,压根没注意他长何模样,今日一瞧,果然人模狗样,风度翩翩。
天下的好事竟都让此人占尽了。
千树又窝起一股无名火。
而港口这,交州刺史望着眼前风流羸弱的国师,飘逸得好似随时要仙去般,越发羞愧。
偏偏他手底下一堆废物饭桶,昨夜还是没能把刺客捉回。今日本想请国师推后南海行程,在交州将身体养好再启程。奈何国师不肯,他只能带着交州一众官员来此相送。
陆白衣自是不肯——
龙泉令一出,天下局势何其紧张,他连那些派来刺杀他的幕后之主都没心情去料理,又岂会推后南海之行?
当下临近登船,便与交州官员等辞了行,转身朝着武士团而去。
他衣袂飘飞,面颊窄白,神清骨秀般俊朗。
然而唇色偏淡,眼下泛着薄青,本该一副薄情寡淡之相,偏一滴泪痣分明,流出一丝羸弱而妖冶之色。
淡极生艳。
何等惹眼。
别说是女子,就是武士团不少五大三粗的男子们,都倒吸口凉气,看直了眼。
直到陆白衣在他们面前站定,客客气气笑道:“诸位侠士,有礼了。”
武士团们方齐齐回神,同样客客气气,抱拳高呼,声量不一。
“陆国师,有礼了!”
陆白衣温和:“诸位都是江湖义士,武力高强,此趟南海之行的目的诸君都已明晓,陆某还需多多仰仗各位了!”
武士们尴尬又受宠若惊,似没料到这东邺国师如此不端架子,接地气。
纷纷客套:“岂敢岂敢!”
“陆国师太客气了!”
陆白衣又是莞尔,当众吩咐:“成守,到天荡岛尚需一段时日,这段时日诸位侠士的起居可得安排好了,万不可怠慢。”
成守立刻应下:“是!”
武士们闻言,大为感动。
若说先前武士们还有些嫉富的不平心理,此刻只剩下“天啊,国师这么优秀,还对我等这般好,我何德何能!”诸如此类的想法。
千树臭着脸,时青在她耳边笑着低声:“这位国师好生厉害,三言两语就笼络了人心。”
不仅钱给到位,尊严和体面也一丝不落。
姜千树又莫名睨他一眼,不懂此人怎么这般自来熟,老和她说话。
清荷站在时青另一侧,见状也颇为不满,于是脚步一转,就要往他们中间挤,却不料人群忽然涌动,她被簇得踉跄,身子不稳往侧方一撞,恰好撞上千树——
姜千树后肩有伤,猝不及防被她轻轻一撞,痛得闷哼一声,人也跟着朝前栽。
她本能足尖一旋,欲靠自己稳回身形,但,好死不死,陆白衣正从这经过。
她莽头就撞翻了他。
姜千树摔进陆白衣怀里,两人齐齐跌了下去。
四周寂静半响,又哗然一片。
众人都觉是此女故意的。
只因国师好端端地走在引桥上边,武士团才跟着一动,谁知下一刻,一位小女郎突然从武士团里蹿出,本该掉下桥,然而她故意一个转身,撞翻了国师。
——怎么看怎么都像故意的。
陆白衣也这样以为,他嘴角笑意淡淡,眼底却没什么笑意,仍保持他一贯的风度,慢慢伸手扶她:“这位女侠,没事吧?”
姜千树垂着头,忽地打开他的手,漠然从他怀中爬起身,生硬道:“我没事。”
她欲回武士团里,身后却响起他清冽的声音:“且慢,这位女侠,且转身,我正好认认脸。”
姜千树眼皮微跳,攥了下手心,却不认为对方能发现什么,于是缓缓转回身,正要抬脸直视他时,时青眼疾手快,将她往身后一拉,笑着拱手:“国师勿怪,她是我朋友,方才是不小心误撞了国师,我替她给国师赔个不是!”
陆白衣眸光流转,看向这位青年,瞥见了他背上那把未出鞘的剑,才想起他是谁,笑道:“我记得你,你叫时青对吧?那日你在擂台上,好像连剑都未出,就赢了你的对手?”
时青笑容腼腆:“正是在下,国师竟然记得。”
陆白衣笑而不语,扫了眼被他护在身后女郎的衣摆,没再多言,长袖一曳,继续往楼船行去。
武士们便跟在后边,陆陆续续登船。
清荷咬唇不情不愿来到时青和千树二人身边,幽怨:“时大哥,你也太烂好人了吧,怎么事事都替她出头啊…… ”
时青扫她,笑道:“不是你将人挤出了么?”
清荷一时哑然,撇嘴:“我又不是故意的。”
时青没再说她,转而看千树,却见她眸光比第一次见他还要冷和锋利,像是炸起了毛的刺球子。
时青失笑,低声道:“小妹妹,你信不信,陆国师对你已经起了疑,若不是我帮你解围,你今日必会被他认出。”
姜千树皱起眉:“不可能……他能聪明到那种地步?”
时青眯眼:“身形、体态、语气、眼神、气息……都瞒不过天生敏锐的人。总之,你上船之后也避着他些吧。”
姜千树握拳,警惕看他:“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。”
清薄荷怒:“又来了又来了,时大哥你看这人,根本不领情!你还这么帮她做什么!”
时青叹气:“你不也说我是个烂好人吗?走吧,登船了。”
时青拉着清荷走在前头,清荷回头瞪了姜千树一眼,目中敌意更甚。
姜千树素来性子直白,不以为然,也不觉得天下有无缘无故的善意。时青频频示好,只会让她戒心更重。
若是没干扰到她的任务,她也懒得对他们出手。但若影响到她执行任务,那就别她下手无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