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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...

  •   成守安排那群武士去了。

      陆白衣往船楼上走,抚掌细想片刻,脚步忽地一顿。

      不对。

      昨夜刺史没抓到刺客,说明刺客依旧混迹在交州。若刺客贼心不死,依然想要杀他,势必会再潜伏他四周,伺机而动。

      而今他要去南海天荡岛的消息天下皆知,刺客最容易潜伏的地方,便该是这艘船上。

      武士团,无疑是个很好的选择。

      陆白衣征选武士时,只看重武功,他大抵只记住了排行前十的武士面孔,再往后他的确印象不深。

      方才撞他的那名女子,打开他的手时,毫不留情面,说明她并非故意撞他,从而借机攀附。欲擒故纵的概率不是没有,但陆白衣仍起了疑心。

      从身形上来看,和昨夜跑走那个倒是相差无几……

      陆白衣边思考,边拾级而上。

      来到楼船的第四层,也就是主人家的居所,飞庐。
      此间开阔敞亮,雕栏玉砌,海风扑面,年轻郎君扶栏而望。

      船廊之上,成守正检验着百名武士的身份。
      先前这群武士报名时,便将他们的名字、年纪记录在册,并发放了象征他们身份信息的令牌。此刻便是通过核对令牌和身份,为这群武士安排房间。

      姜千树规排在队伍后边,右后肩的伤总在隐隐作痛,她担心伤口渗血,总会不自觉伸手去碰右肩。

      这会手痒又想去摸时,忽地动作一顿。
      凭她杀手的敏锐性,几乎瞬间便察觉头顶有道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她下意识扬起了面。

      顷刻间后悔———

      文曲说的有句话实在对:姜千树喜欢直来直往。
      姜千树做杀手了得,全凭武功出彩,让她搞潜伏这一套,非常不合格。

      在她仰起头后,她便觉此举有些太过危险,想低头当作无事发生,也已来不及。
      因为她已然和楼上的郎君对上了视线。

      几绺发丝被风吹起,在她耳畔长长地飘扬。她的眼睛黑涔涔,像是在漂亮的面颊上镶嵌了两颗宝石,明华生寒。

      楼上的郎君忽而,对她似笑了下。

      姜千树眼颊的肌肉不可抑制地微微抽动,竟紧张到几乎痉挛,她赶紧低头,手心捏了一把冷汗。

      这世上杀手类型很多,潜伏暗杀的,美色诱杀的,还有那种光明正大、杀人前还要去挑衅一下的……而千树却属于伺机伏杀那一类型。

      只因天穹七宫之中,她虽是习武天赋最高、武力值第二强,然而她的潜伏技术委实之烂。她不仅学不会表情控制管理,也不会处理人情世故,她……她只会杀人。

      不得万不得已,她是万万不会为完成任务搞潜伏这一套的。
      这是她职业生涯中遇到的第一个难题,也是她第一次首杀失败。

      方才,她应该没露出什么破绽吧?

      千树给自己定定心:陆白衣并未见过她的面貌,应当不会一眼就认出她来。再者文曲她们时常说她像个面瘫,连个表情都没有,陆白衣又能看出什么?

      ——

      陆白衣的确没看出什么。

      因为距离并不近,他由上而下俯视,那女郎匆匆抬脸又低头,风又猎猎吹得迷人眼,他只当是个眉目似乎清秀的女子,并没有一锤定音。

      是与不是,还待考究。

      他又将目光从下方其他武士身上缓缓巡过,便没再过多关注,收回身子,回到飞庐内。

      庐内漆金香炉清幽,陆白衣在簟席支颐看书待了会,成守便回来了,见屋中门窗大敞,海风胡乱往里灌,登时火急火燎,三两步跑去将门窗合上。

      成守像个老婆子似的苦口婆心:“主君,你这身体本就受寒未愈,怎可如此放任自己吹这冷风?你好歹也爱惜下自己的身体吧!”

      陆白衣放下手里书卷,悠悠道:“不要说得我快要死了一样,吹会风让我更精神一些罢了。”

      “呸呸!”成守连忙,“别说那晦气的字!”
      陆白衣便说起正事:“北梁的坐探可有信息传回?”

      成守道:“有!今早刚收到信件,还没来得及和您说。”
      他从袖中取出拇指大的简筒,拆开取出一小卷帛纸,摊开只有一寸宽大小,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:北梁国师石丰雪已动身前往天荡岛。

      成守将这句话念给陆白衣听,陆白衣揉着眉角笑:“果然还是都坐不住啊……”

      成守撇撇嘴:“这肯定的呀,龙泉军遍布天下,尽是一群骄兵悍将,认令不认人,哪个朝廷不都烦死他们了?”

      自前朝统管天下兵马的大司马身故,乱了十几年的大梁算是彻底被覆灭,后又历经军阀混战快十年,才有如今的天下三分。

      偏偏能号令天下龙泉军的龙泉令自大司马死后便销声匿迹,十年来都不曾有过消息。而龙泉军并非随之消失在烽火乱世中,反而虎踞各国的地盘上,像一群蛀虫般,逼着各方朝廷养着他们,却不肯为朝廷效力。

      东邺、北梁、南梁无不为此头疼。

      想除之而后快,却担心内战一起,反叫他国趁虚而入,得不偿失;却又不能放任他们成为乱兵,在各国的统治疆土里作威作福,祸乱一方。

      于是,只能被迫出钱养着他们。

      然这群混账统军,说什么只认令不认人。
      也就是说,他们在哪国的疆土上,就认哪国的皇帝为君主,但若要调遣他们去打仗,那得拿军令‘龙泉令’来。

      对此,三国俱是怒而不发:前朝都亡了!你还认什么龙泉令!

      但没办法,迫于形势,三国敢怒不然言,也不敢硬打。
      才有了今日,龙泉令一出,引得三方势力争夺。

      陆白衣指骨叩着案几,轻叹着有些愁:“照这形势看,此行难啊……”
      成守昂起胸脯:“主君说这什么话!您是天下头号聪明的人物,没有您办不成的事!”

      陆白衣含笑斜他一眼,道:“罢了,比起一步千算,不如一步一看,随机应变吧……那群武士都安排好了吧?”
      “那是自然。”成守说起这个还有点不乐意,“不过主君,你对这群江湖草莽也太好了些,啥都没干呢,就先一人给了十金。”

      陆白衣笑道:“请人办事,不得有诚意?”
      成守不满:“属下的俸禄一个月才多少呀。”

      陆白衣依旧笑若春风:“江湖人恃武自傲,重名轻利。今逢乱世,他们盼着的是能跟随我获取名声,利在其次。而我却需要他们为我拼命打头阵,多给些钱算什么?不过是各取所需。”

      陆白衣继续甜言蜜语:“你跟在我身边,目光应该放长远些,不要只看眼前小利,日后我功在千秋,流芳百世,又岂会亏待你?”

      成守眼角一抽:又来了又来了!又是这招花言巧语!
      他幽怨地盯着他:“属下只是想涨俸禄…… ”

      陆白衣莞尔打断他:“好了,你现在有一个任务,那就是将那群武士招待好,毕竟出海后,我不能保证他们都能活下去。”

      成守一惊:“主君的意思是……”
      陆白衣:“天荡岛杀阵重重,你以为南梁为何强闯不下?你现在若还想与他们一样,我也没办法。”

      成守汗颜,忽然觉得那些被当刀使的武士有点可怜了。
      陆白衣便道:“你不必认为他们可怜。昔年前朝未灭,江湖尚未四分五裂时,天荡岛岛主在江湖威望可不低,武功盖世不说,奇门遁甲术更是闻名天下,他们未尝没有借机入天荡岛的想法。”

      天荡岛,是乱世之外的地方,传言中的世外桃源。
      多少人想入天荡岛,不是迷失在海域的半途上,便是死在岛上的杀阵中。

      陆白衣又何尝不算是给了那群江湖人通往天荡岛的一个桥梁?

      陆白衣又想起什么,道:“晚上给他们设个宴吧。”
      成守惊讶:“那您岂不是又要出席饮酒,您身体…… ”

      陆白衣摆手,嘴角噙笑:“无妨,我要确认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——

      武士们的房间统一安排在三楼的庐舍之中,由卫士领着武士们一同入舍。

      姜千树被一名卫士领着进到一间屋中,屋舍不大不小,铺设十分简洁,只有一张矮床,一副案几,一面支窗,仅供一人居住,但胜在干净敞亮。

      卫士把人带到后便离去了。

      千树将手里的包袱和短剑放到案几上,来到窗边将窗支起,透过窗隙向外望去,便见辽阔海域茫茫,四下海水一阵波荡,船慢慢动了起来。

      随着港口离得越来越远,几乎快要看不见了,千树这才后知后觉,自己这船一上,似乎要再下船便没那么简单了。

      她原本潜伏进这艘船是为了刺杀陆白衣,但而今却发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:她若是刺杀成功,该如何从海上全身而退?

      总不能跳海吧……

      可若是等到天荡岛在行动,又不知要遇到什么变数,但无论如何,千树也不能让陆白衣顺利拿到龙泉令。

      因为这桩任务的起由,便是绝不能让陆白衣拿到龙泉令。
      她必须要在陆白衣抢到龙泉令之前,杀了他。

      她手指又不自觉抚上自己的后肩,抿了下唇又松开——这点伤不足以让她完全无法行动,若能借助外力杀了陆白衣,她未必不能顺利脱身。

      她垂下眼眸,脑海中构思着这艘船的结构,或许,她可以利用船结构这一点制造意外,神不知鬼不觉杀了陆白衣……

      杀人,她毕竟是专业的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千树来到甲板上闲逛。

      甲板上有好多武士三两聚集,边欣赏辽阔的海景,边谈天说地。千树独自穿梭于人群中,有热心的武士见她独来独往颇为孤独,有心上前搭讪,却被千树一一掠过,搞得好些武士十分尴尬——

      他们本来是见她生得好看,年纪小必然缺乏阅历,才会上前搭讪,奈何这女郎不是一般的冷淡孤傲。这本没什么,江湖中人不乏恃武自傲之人,武功绝世的高手都有自己的脾气。
      只是、只是他们也并非冲着交流武功而去,而是那份明丽若霞的美貌……

      是以即便被拒绝搭讪,他们也不能以武相迫,这毕竟是在陆国师的船上,收钱办事,面子还是得给的。

      千树就这般冷淡地、漠不关心地在船上继续闲逛,一边逛一边观察船上的结构,判断是否有可利用的地方。
      男人的搭讪在她看来,全是累赘无用之物。

      用文曲的话来说便是:白瞎生成这副可怜可爱的模样。若是你能学会美色杀人,这些年怕是不知道能少吃多少苦头。

      千树对此永远只有一张冰块木头般的脸。

      船上的女侍、侍从忽然忙起来,开始在船上来来往往,布置晚席。
      国师的晚席必然是极好的,武士们听闻今夜国师要特别设宴款待他们,都有些兴奋期待起来。

      千树背靠一处角落的船栏,视线无声无息地在人群中游走,犹如一只活在阴影之下的鬼魅,冷寂得没有半丝烟火气。

      她仰眸,看见了展翅欲飞的船帆。

      深蓝的夜幕快要落下,千树的眼睛却一点一点亮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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