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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 14 章 我和你道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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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时分,海水一浪一浪地拍着礁石,风吹林叶飒飒响。
姜千树没有不喜欢喝药的习惯,她不会因为苦涩而不爱喝。
在她看来,药是个好东西,能让她身上的伤加快愈合。但先前阿云给她送药,她那时刚醒,警戒和防备心太强,才将药也打翻了。
此时她远远就闻到了那股苦涩的药味,便疾步而去,将陆白衣甩在身后,很快来到煮药的地方。
只是一方用几块石头垒砌而成的简易矮灶台,架着一陶炉子,下边的柴火已经熄灭了,只剩下一点余温。
千树取了一只缺口陶碗,便舀了满满一大碗药,仰头,如牛饮般地咕噜咕噜给自己灌药。
不远处站着的陆白衣瞧见这一幕,神情淡淡的,没有理会。
他其实袖子里藏了几粒蜜饯。他今夜其实是有备而来,带她来喝药,原就是打算将她哄开心些,少动一点杀生的念头。
然而他一晚上就被人嫌弃了两次,生平罕见,心情实在太差,蜜饯也不想给了——反正这蜜饯也是他托阿云给自己备的,他讨厌药在嘴里经久不散的味道。
但瞧她喝药跟喝水一样。
哼,是很能吃苦了。
等等……但也没要那么能吃苦吧?
她到底还要喝几碗?
陆白衣看不下去了,那药是琼浆玉液不成,让她这么着迷?
他加快几分步子走过去,往炉子里一瞧:坏了,已经被她喝光了。
千树用袖抹去唇角药渍,才睨向身旁这人。
见他面色惨白一片,走这么点路额头就冒了不少细汗,一时都分不清是她伤更重,还是自己伤更重?
但她觉得自己喝的药多,定然会好得比他快。
陆白衣却有些奇怪地看着她:“谁教你这样喝药的?”
千树喝完了药,起身瞥他一眼:“你是不是担心我好得比你快?”
陆白衣简直想笑:“你觉得你喝的药多就好的比我快?”
千树煞有其事:“不然呢?”
陆白衣自下而上端详她,有些匪夷所思。
这个杀手的脑回路好像有点不一般啊……
她好奇怪啊。
千树自信满满道:“半个月后,我的伤一定能好完。”
陆白衣被她跳脱的思路弄得一怔,又啼笑皆非:“嗯……那你身体挺好,不过……不苦吗?”
千树却道:“苦口良药。”
陆白衣微微一笑:“我最讨厌的就是苦口良药四个字,好像喝了药就万事大吉一样。”
千树一顿,这才仔细瞧他。
天昏蓝,月清亮。他的皮肤总是过于雪一般的薄白,没什么血色,说话的声音也总是有气无力,软绵绵的。往那一站,姿态风流之余,又飘飘欲飞,像是随时能被风带走似的。
千树愣了愣,终于察觉:
陆白衣好像不是在故作羸弱装温柔,他好像是真的身体不太好。
而且他从不大声说话,永远保持在一个平稳的语调上。
千树又回忆起掉海之前陆白衣的模样,那时候他的状态似乎比现在精神一些……是泡了两日海水的缘故吗?
所以才会和她打赌,来借机拖延时间?
她想着想着便思绪飘飞,眼珠子却一直黏在陆白衣身上。
少女的眼睛总归是漂亮俊秀的,黑白分明,无暇洁净,微微涣散的焦点让她显得又有些呆。
她这样盯着陆白衣,把陆白衣都给盯不自在了。
但陆白衣素来又脸皮厚,他手指抚下自己的脸颊,先前那点被嫌弃的不悦又在一点一点消散。
欣慰对方终于肯正视一下自己的容貌了。
如果她有正常人的审美,她一定会发现自己长得还不错。如果是那样,他哄起她来,会不会事半功倍一点?哄她放弃杀他,哄她为自己所用……
陆白衣这般想着,心情又好了起来,从袖中取出了蜜饯递过去,“来,吃一些,去去苦味。”
姜千树回过神来,将视线从他的脸移到他手上,问:“这是什么?”
陆白衣讶异:“蜜饯啊……很好吃的,你尝尝。”
姜千树:“我不吃别人给的东西。”
陆白衣:“我若想害你,这两日就害你了。”
姜千树:“……”
姜千树觉得自己和陆白衣说话要打起十二分精神,不然一不小心就会被他带着节奏跑。
她现在心里已经在后悔之前自己与他打赌答应得太爽快了,那不过是陆白衣拖延时间的借口,他现在明明看上去风一吹就倒,她就应该直接杀了他。
只是……只是金刚索……
千树胡思乱想之际,陆白衣已经将一粒蜜饯送到她嘴边,她一下皱起眉后仰头,刚要张口说不要,一粒蜜饯就被轻轻塞入她嘴里,下巴被他冰凉的手指轻轻一抬——
千树含下了这粒蜜饯。
陆白衣:“尝尝吧,很甜的。”
千树后踉跄两步,无意识咀嚼了两下蜜饯,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后,她才发觉原来药的味道有那么苦。
但千树无心品鉴,下巴还残留着他指腹温软的触感,她对他没什么好印象,只当他又再使用那套柔情蜜意的手段,想要策反她。
她狠狠瞪了他一眼,以表示自己绝不会受他蒙骗,便转身,一句话也没说,踩着木屐就跑远了。
少女远去的背影越来越模糊。
陆白衣立于原地,一阵心茫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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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凉月下,陆白衣没力气去追,独自站了一会。
他衣衫单薄,身形偏瘦,瞧着要倒不倒的。
他几分茫然地猜测着她的心思,一个即是杀手又是少女的心思:为什么又跑了?他好心喂她吃蜜饯,让她就这般难以接受?
陆白衣觉得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,让他气虚,让他想要晕倒。
他塞了一粒蜜饯入嘴,混着喉咙的腥甜血丝下肚,微眯起眼眺望远方连成一片的海与天,无言良久。
视线又慢慢落寞拉回,落在了一旁的药炉子。
冥冥中,陆白衣突然开窍,领悟到了什么:
她年纪小,是块被打磨锋利的顽石,她除了杀人也许什么也不会。他不能用似情非情的方式去引诱她,因为她根本就不懂。
他要从别的情感方面入手,比如友情,亲情……
和杀手打交道什么的,他一向擅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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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树咽下蜜饯,唇腔都漫着甜味。
月如钩,月辉洋洋洒洒,千树伴着海风在岛上逛了一圈。
出于杀手本能,千树还是先侦查了一遍这个岛屿:
小岛不大,四面环海,住着约莫几十家渔户。岛上林木葱郁,渔家的房屋都集中在岛中央,外岛岸边时不时就有大大小小的船只浮现,沙滩边还有好些退潮落下的泛着白肚皮的鱼。
甜味慢慢从口腔中散去,千树也逛累了,在海边随意找了块礁石坐。
她眺望着北方,想着一些事情。
这里离北梁这般远,四面都是水,也没有天穹七宫的据点,她也就没办法给宫主传信,宫主也就永远不会知道她和陆白衣打赌的事情。
陆白衣是江湖杀手公认的难杀,她此行出任务,迟迟未归,宫主和文曲他们只会认为她可能死在了陆白衣手上。
……姑且就让宫主那么以为一阵子吧。
姜千树打着自己的小算盘。
然而,她最终还是要回天穹七宫的,所以她有自己的计划——
陆白衣是个怪人,他看着弱不禁风但武力却不输于她,想要杀他的确有难度,况且她现在没有金刚索,身上也有伤,未必能胜出。
陆白衣定下的时间是半个月,姜千树猜测这半个月内他会想办法继续去天荡岛,她只要在这个过程中阻拦他,然后等拿回金刚索,再杀了他。
只要任务最后完成,宫主不禁不会怪她办事不力,还会因为她没有死,反觉得她辛苦了。
千树就这般想着,心便飘飘然起来,甚至还想再吃一粒蜜饯,那东西嚼着好甜,但却不腻,千树记忆里没吃过这东西。
她不知道有人喝完药还要吃蜜饯的。
她一想到陆白衣身上可能还有好多蜜饯,他每次喝完药都会吃,心情又差了起来。
他命怎么这样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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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浓,万籁寂。姜千树饿着肚子回了阿云家。
阿云一家人都已经歇下了,只一盏橘黄的灯火等着她。
油灯被搁在屋外的木廊上,年轻的郎君正坐在那,双手撑在后边,仰着脖颈,像是在看星星月亮。
模样百无聊赖,月光映得他的颈如瓷玉一般优雅漂亮。
听见脚步声,他慢慢低头,隔着夜色与千树相视,而后一笑:“嗯?去哪了?这么久才回来?”
姜千树不觉得有和他报备的必要,正准备绕过他回自己木屋去。木屐踩上木廊发出轻响,她饥肠辘辘的肚子也咕噜叫了一声,十分明显。
陆白衣发出一声噗嗤的笑。
千树脸色瞬僵。
姜千树当然不会开口问他有没有吃的,硬着头皮就往屋里走,哪怕她其实已经饿得头晕眼花,胃部灼烧。
但她不开口,陆白衣却比千树自己更清楚她的身体情况。
她这两日昏迷,阿云母亲只给她灌了些流食,也就是水一般的稀粥,还有药。她初醒来凭着对陌生环境的抵触和意志力,让她看着有精神,实则等这股劲一过,她的身体必然虚弱。
陆白衣正因此,才等着她。
他问:“你要吃点东西吗?”
姜千树嘴比石头硬:“不吃。”
她前脚踏进门,身后便响起他惋惜的声音:“亏我还给你留了鱼粥,可惜了。你没吃过他们这里的鱼粥吧?可鲜美了,你不吃……我又吃不下了,看来只能喂阿黄了。”
姜千树不受控制地回头,果见陆白衣手里端着一碗陶盅,盖子盖得严实,她竟一时没闻出味来。
但是脑海里却想象着鱼粥的味道,她咽了口水。
陆白衣起身就要走,千树快声:“阿黄是谁?”
陆白衣步子一顿,侧目望她,笑吟吟地指去:“喏。”
千树顺着看去,借着月光,便见那里搭着一间很小木屋,趴着一条小黄狗,脑袋乖巧地贴在地上,耳朵却竖得老高,眼睛十分不老实地往陆白衣手里瞟。
千树当即:“我要吃。”
陆白衣故作讶异:“你又要吃啦?和阿黄抢吃的?”
什么叫和阿黄抢吃的!他又再戏弄她!
千树一下恼火,阴冷盯着陆白衣。
陆白衣却笑了,“嗯,我逗你呢,是你自己说不吃的嘛,你既然要吃,自然还是给你的。”
他正要将盅递给千树,岂料千树脾气上来,转身踏入木屋,将门关得极快,冷冰冰丢下两个字:“不吃!”
陆白衣差点被门夹到,还好收手及时。
望着紧闭的房门,陆白衣一时哭笑不得。
自己分明是打定主意来讨好她的呀,盅没给出去,自己反倒吃了闭门羹。
唉……偏偏怪自己嘴欠了一句,又怪她脾气这样大,一点玩笑都不能开。
但他不摆姿态,直接隔门低声好言认错:“我真与你说笑呢,你开门吧,我特意给你留的。”
屋内,千树恹恹趴在矮席上,被他一而再三戏弄,心中窝火,压根不理会他。
既不懂他这怪人为何变脸如此迅速,也不懂他为何要与她一个杀手说好话,难不成他觉得他这样,半个月之后她就会心软不杀他了?
东邺国师,有这般天真吗?
他不知道杀手都心如铁石吗?
一点小恩小惠怎么可能收买得了她……
屋外的声音又响起:“唔,我和你道歉?”
“饿着多难受呀,再不吃可就冷了…… ”
“…… 真不吃吗?我给你放门口了?”
“阿黄鼻子很灵的,你若迟迟不吃,它可就来吃了…… ”
他好烦啊。
千树捂住耳朵,一遍一遍告诫自己:这都是他想软化她的策略,她不会轻易上当的。
只是一碗鱼粥而已,她不饿她不饿她不饿……她听见了一道远去的脚步声,屋外安静了下来。
千树静了会,才扶床起身,轻手轻脚地来到门边,掀开一条缝往外瞅,不见人影,门外空落,只余下木廊上的一盏盅。
千树又推开一些门缝,左右张望,见四野昏暗寂静——他果真走了。
而阿黄却从狗窝摇着尾巴钻出,欢快跑来。
千树一咬牙,蹲下身子,飞快往门缝外伸出一只手,将鱼粥从狗嘴下险夺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