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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情书   事情发 ...

  •   事情发生在十月下旬的一个周四。
      那天中午沈砚照常去七班讲题。方浩已经提前占好了位置,张鹏、林越和周晓也都到了。五个人围坐在陆辞周围,像是五颗行星绕着太阳转——虽然这颗"太阳"全程没说几句话,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偶尔抬头看沈砚一眼。
      讲完最后一题,方浩趴在桌上长叹了一口气。"我感觉我今天脑子转得快了。"
      "那是饿的。"陆辞说,"你午饭没吃。"
      "我吃了!"
      "你吃了两口就说饱了,你他妈比沈砚还能装。"
      沈砚正在收拾东西,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了一下,抬起头看了陆辞一眼。陆辞的表情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。
      方浩"啧"了一声。"你俩最近怎么老一起说我?你俩站一边儿去了是吧?"
      "你少废话。"陆辞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下。
      方浩嘿嘿笑了两声,没再说什么。但他站起来的时候,跟林越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那个眼神很短,但里面装了很多话。
      沈砚没看到。他已经走到门口了。
      "明天还来吗?"陆辞在身后问。
      "来。"
      "几道题?"
      "三道。"
      "三道太少了,再讲两道函数的。"
      沈砚转回头看了一眼。"明天再定。"
      陆辞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      沈砚走出七班教室的时候,迎面碰上了赵敏。赵敏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抱着一沓作业本,看到沈砚就停了步。
      "沈砚,你最近怎么老往七班跑?"
      "帮扶任务。"
      "帮扶谁?"
      "陆辞。"
      赵敏"哦"了一声,没有追问。但她走开的时候,眼睛在沈砚和七班教室之间来回看了两遍。
      沈砚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。他径直走回了一班,开始准备下午的课程。
      一切都是正常的,正常的周四,正常的中午,正常的学习小组。
      但明天会发生一件事。
      一件把"正常"这个词,彻底打碎的事。
      ---
    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,放学铃响了。
      沈砚收好书包,从一班走出来。走廊上到处是人,有人背着书包冲出教室,有人站在走廊上聊天,有人在楼道里喊着"等我一起走"。
      沈砚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,被一个人叫住了。
      "沈砚同学——"
      一个女生从柱子后面走出来。她穿着校服裙,头发扎成马尾,脸蛋微微发红,手里攥着一张粉色的信封。
      沈砚看着她,脚步停了下来。
      "沈砚同学,"女生深吸一口气,像是把准备了很久的话一次性倒出来,"我是高一五班的,我叫陈雨桐,我——"她把那封信递过来,"这个给你。"
      走廊上有人侧目。有人在窃窃私语。有人在笑。
      沈砚低头看着那封粉色的信。信封上贴着一颗红色的心形贴纸,笔迹清秀工整,写着"沈砚同学亲启"。
      他伸出手,接过了信。
      陈雨桐的脸更红了,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更紧张了。"那、那我先走了——"
      她转身快步走开了。
      沈砚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那封信。他把它翻过来,看到背面贴了一张小小的便利贴,上面写着:"我写了一周,希望你能看完。"
      沈砚看了两秒。
      然后他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前,把信扔了进去。
      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犹豫。
      旁边有人发出了一声惊讶的"哎",有人在窃窃私语。沈砚没有看任何人,继续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。
      但他还没走到门口,肩膀被人拍了一下。
      他转过头。
      陆辞站在他身后,书包单肩挎着,校服拉链拉到胸口,领口露出黑色卫衣的帽子。
      "我看到刚才的事了。"陆辞说。
      沈砚看着他。"什么事?"
      "那个女生给你递信。你扔了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陆辞沉默了一秒。"你不看看?"
      "不看。"
      "为什么?"
      沈砚看了陆辞一眼。"没必要。"
      陆辞没有追问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沈砚,表情有点复杂。不是失望,不是好奇,是一种——沈砚读不太懂的表情。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多了一些新的、更复杂的东西。
      "你站在这儿干嘛?"沈砚问。
      "等你。"
      "等我干嘛?"
      陆辞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。"一起走。"
      沈砚看了他两秒。"我走东门。"
      "我也走东门。"
     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校门。十月的傍晚风很凉,吹得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。沈砚走在前面半个身位的位置,陆辞跟在他旁边,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      走出大约两百米的时候,沈砚开口了。"你刚才为什么问我'为什么不看'?"
      陆辞想了想。"就是好奇。毕竟是——"他顿了一下,"毕竟是别人用心写的。"
      "用心写的不一定要看。"
      "为什么?"
      "因为看了就得回,回了就得想,想了就得处理。"沈砚说,"我不想处理。"
     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。"那你以后收到的每一封都扔?"
      "嗯。"
      "所有的?"
      "所有的。"
      陆辞没有再说话了。他跟在沈砚旁边走着,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,但他没有去整理。
      沈砚能感觉到陆辞在看自己——不是那种盯着看的看,是那种偶尔扫过来一眼又移开的看。像是想说什么,但又不确定该不该说。
      沈砚没有问。他觉得有些事情,不问比问好。问了,会变成真的。不问,就还可以假装它不存在。
      但他心里很清楚,有些东西,假装不存在和真的不存在,是两回事。
      他继续往前走,步子不快不慢。
      但他把书包带子攥得比平时紧了一点。
      ---
      他们走到校门外那条小路的拐角时,前面突然冒出几个人。
      三个。不,四个。穿着校服,但校服拉链都拉开了,露出里面的深色卫衣。其中一个染了一撮黄毛,另一个叼着烟——没点着,叼着玩的。
      沈砚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      陆辞在他旁边也停了下来,目光扫过那四个人。
      "你就是沈砚?"黄毛往前走了一步,上下打量沈砚,"高一那个年级第一?"
      沈砚没有说话。
      "听说你今天把陈雨桐的信扔了?"黄毛把手插在口袋里,歪着头看他,"你知道陈雨桐是谁吗?"
      "不知道。"沈砚说。
      "我妹。"
      沈砚的表情没有变化。"你妹给我递信,我没有收的义务。"
      黄毛的脸色变了一下。"你说话还挺横的,年级第一了不起?"
      他往前走了一步,他身后的三个人也跟着往前压了一步。
      沈砚站在原地没有动。他没有往后退,没有躲,也没有回头看有没有人经过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面前这四个人,像是在看一道不太有趣的题。
     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肾上腺素。他从来没有被人堵过,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。他不是那种会打架的人,也不是那种会大声喊叫的人。他只会站在原地,等对方自己走开。
      但对方没有走开的意思。
      黄毛又往前了一步,伸手就要推沈砚的肩膀——
      手还没碰到,就被人拦住了。
      陆辞伸手抓住了黄毛的手腕。动作很快,快到沈砚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。他的手像钳子一样扣在黄毛的手腕上,力量大到黄毛的脸抽了一下。
      "你谁啊?"黄毛想挣开,没挣开。
      "他同学。"陆辞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你们四个打一个,不太好看吧?"
      黄毛挣了两下,陆辞的手纹丝不动。黄毛的表情变了一下,像是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不是能随便打发的。
      "你想干嘛?"黄毛的声音低了一点。
      "不想干嘛,"陆辞松开他的手腕,"你们走,我们走,各回各家。"
      黄毛揉着手腕,看了陆辞一眼,又看了沈砚一眼。他身后那三个人互相看了看,像是在等一个指令。
      "行。"黄毛往后退了一步,"你护着你同学是吧?你护得了今天,护不了明天。"
      "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"陆辞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,"你走不走?你不走我走了。"
      黄毛盯着陆辞看了三秒。然后他"啧"了一声,转头对身后三个人说:"走了。"
      四个人转身走了。黄毛走出去几步,回头又看了陆辞一眼,但那一眼没有恶意——更像是在打量一个值得记住的人。
      等他们走远了,沈砚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他的后背全是冷汗,刚才那几分钟里他憋着一口气没有呼出来,现在所有的紧张感像潮水一样涌回来。
      "你没事吧?"陆辞转过身看着他。
      "没事。"沈砚说。他的声音有点干。
      陆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确认他没有受伤。"他们没碰到你吧?"
      "没有。"
      "那就好。"陆辞把书包重新背好,"走吧,我送你到公交站。"
      沈砚跟在他旁边,走了几步,忽然开口:"你刚才为什么拉我走?"
      陆辞的脚步顿了一下。"什么?"
      "你刚才拦他的时候,"沈砚说,"你为什么不让他动手?"
     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想怎么回答。"因为如果你挨了一下,你会受伤。"
      "那你呢?你不会受伤?"
      "我习惯了。"
      沈砚停下来,看着陆辞。"你习惯了什么?"
      陆辞也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两个人站在路边,路灯还没有亮起来,天色昏暗,只能看到彼此的大致轮廓。
      "习惯了这种事。"陆辞说,"以前被人堵过,打过,打回去过。我知道怎么处理。你不知道。"
      "所以你就替我挡了?"
      "不然呢?"陆辞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,"你站在那里,连跑都不会跑。你知道你刚才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什么吗?"
      "像什么?"
      "像一只猫被一群狗围住了,站在原地,假装自己不怕。"
      沈砚没有说话。
      陆辞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玩笑的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带着一点点无奈的、像是拿他没办法的笑。
      "你这个人,"陆辞说,"有时候聪明得要命,有时候傻得可爱。"
      沈砚看着他。
      "我哪里傻了?"
      "你哪里都傻。"陆辞转回身,继续往前走,"走吧,公交站快到了。"
      沈砚站在原地,看着陆辞的背影。
      路灯在这个时候亮了。昏黄的灯光落在陆辞的肩膀上,把他校服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的书包带子滑下去了一点,他往上提了提,继续往前走。
      沈砚跟上去,走在他旁边。
      他没有说"谢谢"。他觉得"谢谢"这个词不够。他也没有说"下次别这样了"。他不想说"下次",因为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。
      他只是走在陆辞旁边,一起走向公交站。
      风还在吹,梧桐叶还在响。
      但沈砚觉得,走在陆辞旁边的时候,风好像没有那么冷了。
      他低下头,看着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像是两条平行的线。
      但在某个角度下,那两条线看起来——像是要碰到一起了。
      沈砚加快了一步,让自己的影子和陆辞的影子重叠了一小截。
      陆辞没有注意到。他走在前面,在公交站牌下停下来,等沈砚上车。
      沈砚上了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车开动的时候,他看到陆辞还站在站牌下面,目送公交车离开。
      他掏出手机,给陆辞发了一条消息:
      "今天的事,谢谢。"
      陆辞回得很快:"不用。"
      沈砚看着那两个字,又发了一条:"为什么不用?"
      陆辞过了几秒才回:"因为是朋友。"
      沈砚看着这四个字,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收起来了。
      朋友。
      陆辞说他们是朋友。
      沈砚靠在椅背上,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,梧桐树的影子一段一段地掠过玻璃。
      他想,朋友就朋友吧。
      但为什么"朋友"这个词,从他嘴里说出来,会让他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挠了一下?
      他说不清。
      但他知道,刚才陆辞说"你这个人,有时候聪明得要命,有时候傻得可爱"的时候,他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      不是害怕。
      是别的。
      他说不清那个"别的"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它和那颗种子一样,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生长。它不需要阳光,不需要水,不需要任何东西。
      它就在那里。它就在"朋友"这两个字下面,悄悄地、无声无息地、不可阻挡地——发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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