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、五人组 学习小 ...
-
学习小组从三个人变成了四个人,又从四个人变成了五个人。
第五个人是方浩拉进来的,叫周晓。周晓和方浩同宿舍,平时不怎么说话,戴着很厚的黑框眼镜,坐在角落里看小说。方浩说他"数学考了十九分,比我还惨,但我觉得他能学,他就是没人管"。
沈砚第一次看到周晓的时候,觉得这个人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蘑菇——安静的、不显眼的、但意外地存在感很强。因为他坐的位置正好在方浩后面,每次沈砚讲完一道题,周晓都会发出一声很小很轻的"哦",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终于通了一样。
那种声音不大,但沈砚能听到。
张鹏是这群人里最"正常"的一个。他成绩在七班中等偏上,数学能考五十分左右,算是有了一个基础。他来听沈砚讲课,是为了"把基础打牢,争取及格"。他总是带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,把所有讲过的内容按章节分类整理,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和易错点。
"你这个方法挺好的。"沈砚有一次看到他的笔记本,说了一句。
张鹏推了推眼镜:"是陆辞跟我说的。"
沈砚看了陆辞一眼。陆辞正在低头做题,好像没听到他们说话。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——这是沈砚第二次注意到了。
沈砚没有追问。
林越是这群人里最活泼的。他坐在方浩旁边,每次方浩说了什么好笑的话,他都会"哈哈哈哈"地笑上半天,然后被方浩推一把:"你别笑了,你笑点怎么这么低。"林越就捂着脸继续笑,笑声透过指缝漏出来,像漏气的轮胎。
陆辞坐在这些人中间,像一块压舱石。他不怎么说话,但每次方浩跑题跑远了,他会用笔敲一下桌子。每次张鹏卡在一道题上太久,他会说"你先往下做,回头再想"。每次周晓发出那个很小的"哦",他会微微点一下头。
沈砚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动作的时候,觉得有点奇怪——陆辞在带这群人。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把方浩拉回来,把张鹏推过去,把周晓那一声"哦"接住。
他不是那种"班长"式的领导者——他从来不管纪律,不喊口号,不做任何表面上的管理工作。他只是在方浩跑题的时候敲一下桌子,在张鹏卡住的时候说一句"先往下做"。这些事情很小,小到除了沈砚,可能没人会注意到。
但沈砚注意到了。
因为他也在做同样的事情——用"好"、"对"、"继续"这些不起眼的词,把一个人往前推。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,只是用的方式不同。
沈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。但他觉得,他和陆辞之间,有一种很奇怪的默契——他讲题,陆辞带人。他负责"教",陆辞负责"护"。两个人像一台机器的两个齿轮,各自转各自的,但合在一起的时候,正好能咬上。
这个想法让他有点不自在。他低头继续讲题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。
---
周四下午,沈砚讲完一道函数的单调性题目,刚放下笔,方浩就"啪"地把手拍在桌上:"今天到这儿!今天到这儿!"
"还有一道题。"陆辞说。
"不讲了不讲了,今天有人请客。"
"谁请客?"
方浩咧嘴一笑,指着张鹏:"他!他数学小测及格了!五十三分!"
张鹏推了推眼镜,表情有点不自然地红了一下。"五十三分不算及格吧。"
"及格线是六十,你还差七分。但我们说了,到你五十以上的时候就请客!"方浩站起来,一把拉住张鹏的胳膊,"走走走,食堂,红烧肉窗口!"
林越也站起来,把椅子往后一推。"走!周晓你快点!"
周晓慢吞吞地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不想发出任何声音。
方浩回头看了一眼沈砚和陆辞。"学霸,你去不去?"
沈砚想了想。"我还有一套卷子没做——"
"做什卷子!"方浩打断他,"你天天给我们讲题,你吃顿饭怎么了?你不去吃,这顿饭就是我们三个吃独食!"
沈砚看了陆辞一眼。陆辞把笔放下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。"走吧。"
四个人一起看着他。
沈砚沉默了两秒,把书合上了。"去。"
方浩欢呼了一声,拽着张鹏冲出了教室。林越跟在后面,周晓跟在他后面,像一串葫芦一样往外滚。
沈砚和陆辞走在最后面。走廊里夕阳正好,把前面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方浩在嚷嚷着"我要吃三块红烧肉",张鹏在说"你别太过分啊",林越在笑,周晓默默地跟着。
沈砚看着这些人的背影,忽然觉得——如果这是他高中的全部,好像也不错。
"你笑什么?"陆辞在旁边问。
沈砚转过头。"我没笑。"
"你笑了。"
沈砚把脸转回去,没有承认。但他嘴角那个弧度,在夕阳里,被陆辞看得一清二楚。
陆辞没有说什么。他只是往前走,走在沈砚旁边,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点,刚好能和他并肩。
---
食堂的红烧肉窗口排着长队。方浩冲在最前面,占住了位置,回头喊"你们快过来!"
四个人挤过去。张鹏掏出饭卡,方浩一把抢过去,"我来刷我来刷,刷我的卡,回头你转我——"他刷了六份红烧肉饭,然后回头跟窗口阿姨说:"阿姨,多给点汤!"
"你都刷我的卡了还多要点汤?"张鹏说。
"多要点汤是免费的。"
"你——"
林越在旁边笑得蹲在了地上。周晓站在他旁边,低着头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沈砚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这一幕。
他注意到一件事——周晓笑了。虽然只是嘴角弯了一下,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周晓笑。这个人坐在角落里看小说的时候像一株蘑菇,站着排队的时候像一株蘑菇,低头的时候像一株蘑菇。但他笑的时候,像蘑菇开了一朵花。
沈砚把这个画面记在了心里。
排队排了十分钟,六个人端着托盘找到了一张空桌。方浩把红烧肉饭放在桌上,自己先扒了一口,然后含混地说:"好吃好吃好吃。"
"你慢点吃。"陆辞说。
"你管我——"方浩说到一半,看到沈砚面前的饭盒,停了一下,"学霸你不吃肉?"
沈砚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红烧肉。"吃。"
"那你吃啊!你光看它干嘛?它又不会自己跳到你嘴里。"
"我在吃。"
"你吃了两口就停了!"方浩皱起眉,"你吃饭跟我们班女生一样,两口就饱了?"
"我饭量不大。"
"你饭量不大是因为你吃得太慢了。"方浩把自己的饭盒往沈砚那边推了推,"你尝尝我这个,我这个肉多。"
沈砚还没来得及说话,陆辞的筷子已经伸过来了。他夹了两块肉放到沈砚碗里,动作很快,快得像是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。
方浩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看了看陆辞,又看了看沈砚,没有说话,低头继续扒饭。
林越在对面笑了一声,被方浩用膝盖顶了一下。
周晓什么都没看见。他在慢慢吃自己的饭,眼睛看着桌面。
张鹏在跟方浩算饭钱的事,没注意到这个细节。
沈砚低头看着碗里那两块肉。是陆辞从自己碗里夹过来的,排骨的位置,带了一点软骨,是整碗饭里最好吃的那块。
他夹起一块,放进嘴里。
"还行。"他说。
陆辞"嗯"了一声,继续吃饭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夹两块肉给同桌吃饭的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
但坐在对面的林越看到了一件事——陆辞给沈砚夹完肉之后,他自己的筷子停了两秒钟,才重新伸向自己的碗。
停了两秒钟。不长。但林越注意到了。
林越低头扒饭,假装什么都没看到。
但他心里在想一件事——陆辞这个人,饭都让别人先吃,自己才吃。以前在七班,他从没这样过。他总是先拿自己的,先吃自己的,别人的事他不管。
今天他先把肉给别人,自己才动筷子。
林越觉得,这个"别人"好像不太一样。
但他没说。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画面,留着以后回头看。
---
吃完饭,六个人走出食堂。
天已经有点暗了,十月的傍晚来得越来越早。教学楼里的灯亮起来,一格一格地亮,像是谁在玩一个大型的连连看。
方浩走在最前面,张鹏和他在讨论数学题——"我还是没搞懂那个奇偶性"——林越在旁边插嘴,周晓跟在他们身后。沈砚和陆辞走在最后面,中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。
"你今天吃得比上次多。"陆辞说。
沈砚看了他一眼。"你数了?"
"没数。看你碗底就知道了,上次还剩下三分之一,这次只剩了四分之一。"
沈砚顿了一下。"你观察得还挺仔细。"
"你不也观察得很仔细吗?"陆辞看着前方,语气很随意,"周晓第一次笑的时候,你看了他三秒。"
沈砚没有反驳。因为他确实看了三秒。
"我们是朋友,"沈砚说,"朋友之间互相观察,很正常。"
陆辞没有接话。他又走了两步,然后说了一句:"朋友也可以观察。"
沈砚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,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。他想了想,把这句话归类为"陆辞式的话"——听起来很正常,但仔细想总觉得他话里有话。
"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不该给张鹏讲题?"沈砚换了个话题。
"没有。你讲你的。"
"那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"
陆辞沉默了几秒。"没什么意思。就是觉得你观察别人观察得挺仔细的,那你观察我了吗?"
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"我观察到什么?"陆辞追问,语气很平,像是在问一道数学题,"你每天中午来七班,你讲的题方浩能听懂,张鹏能听懂,林越和周晓也能听懂。但你讲的时候,从来不看他们。"
沈砚停下来,看着陆辞。
"我看你。"他说。
陆辞也停下来,看着他。
两个人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。路灯刚亮,还没有完全亮起来,光线黄黄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。
"为什么看我?"陆辞问。
"因为你是进步最快的那个。"沈砚说。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进了教学楼。步子不快不慢,和平时一样。
陆辞站在台阶上,看着沈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刚才给沈砚夹过肉的手。他慢慢把手指攥成拳头,又慢慢松开。
"进步最快的那个。"
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。
然后他笑了——笑得很轻,像是怕被别人看到一样。他的嘴角弯起来的时候,路灯正好完全亮了起来,把他的脸照得亮堂堂的。
他转身走进教学楼,步子很轻快。
楼上,一班教室的窗户后面,沈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低头做着卷子。他的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,没有任何多余的笔画。
但他做了五道题之后,发现自己翻了两次同样的错误——把"加号"看成"减号"了。
他放下笔,闭了闭眼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,重新开始做。
这一次,他的笔尖比刚才稳了一点。但他心里很清楚——他刚才在台阶上说的那句话是假的。"因为你是进步最快的那个"——这是理由,但不是全部。
真正的理由是——他在观察陆辞。从一开始就在观察他。从开学典礼那天翻墙进来说"讲完没"的那一刻起,他就一直在看这个人。看他的握笔姿势,看他耳朵红的时候,看他给方浩敲桌子的动作,看他吃红烧肉的时候先吃肥的还是瘦的。
他观察到了所有。但他只敢说:"因为你是进步最快的那个。"
沈砚把笔放下,把卷子翻了过去。
他不想再看到自己那些错误了。不是因为怕输——是因为那些错误的原因,他太清楚了。
是因为他在想别的。
那个"别的"——他不知道该叫什么。但它的存在,就像那颗埋进土里的种子一样,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静静地、固执地、不可阻挡地——生长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