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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7、收回人心 朕的皇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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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接近年根儿天越寒,今儿倒是难得的晴日。
掖庭外那片空地上,乌泱泱站满了人。
这些人,既有底层苦役,也有有品级的女史,三五成群,只是脸上皆是惶惶。
这几日,“羽绒工坊就是又脏又臭的流放地,去了就别想活着回来”这种话,像长了翅膀,飞散在宫里各个角落。
宫里一年虚耗多少钱粮,姜婉宁早算清了账。
这一回裁减冗员,势在必行,而宫外的工坊,就是她为裁减之人铺的一条后路。
只是这份苦心,没人信。
至于这裁减名单,要等今日过后,再行定夺。
场中设了一张长案,姜婉宁披着素色大氅立于案后,掖庭令和尚宫局司簿分立两侧。
青鸢带着几名女史在后方压阵,姜婉宁知道那都是鸾影司的人。
那长案上摆着四摞东西,一只木头匣子,一叠文书,两件衣服,两只锦盒。
“都上前些,别缩着。”姜婉宁声音清亮,“我知道你们这些日子都听到些什么,今日我也不是来训话的,谁有疑问,当面提,我一条条作答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,你推我搡,但很快又安静下来,皆垂着头,无人敢应声。
姜婉宁环视一圈:“关于宫里裁撤冗员的事,是真,关于工坊募工的事,也是真。”
话音未落,便有宫人“扑通”一声跪伏在地,口中哭喊着:“大人不要赶我们走,求大人给我们留条活路。”
更有甚者直呼皇后娘娘饶命。
但姜婉宁没给他们哭嚎的时间,递去一个眼神,掖庭令便厉声喝止,众人顿时鸦雀无声。
她拿起长案上那叠文书,高高举起:“都看清楚了,这叫雇工契书,不是卖身契。每日做工几个时辰、每月领多少工钱、做工几日休沐、伤病谁治,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契书一式三份,你们自己手里握一份,工坊存一份,还一份上交京兆府存档。”
“若工坊没有按章办事,你们大可拿着契书,上告京兆府。”最后一句,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。
底下静了一瞬,但很快有人出声:“存档又怎么样?工坊是未来皇后娘娘开的,京兆府还能向着我们这些下人不成?签了契书按了手印,工坊的门一关,是打是罚还不是你们说了算,我们哪有那个胆子告!”
此话一出,无数声音附和,同时也有无数颗头惶恐地低下去。
这才是症结,姜婉宁心里有数。
“你们不敢告我,我知道。”她态度坦然,倒是让那出声的人一愣,“所以这契书并不是给你们壮胆的,它是为了把规矩钉死,存档也在宫外,让破坏规矩的人伸不进手。”
姜婉宁举起纤白手指,先竖起一根:“其一,管事的、发放银钱的、记录上工天数的皆由不同的人负责,三本账对齐才作数,互相监督,谁也克扣不了。”
接着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:“其二,每月的管事、账房、记录人员你们自己举荐,与工坊公议考较,一同推举,定期轮换,更能叫做工的人不受克扣欺辱。”
“其三——”她顿了顿,连翘递给她一个巴掌大的木匣,木匣上贴有封条,“这叫‘意见箱’,你们谁受了委屈,抑或有好法子,皆可匿名往里投,钥匙只有我有,每隔三日我便查一回。”
“最后,”她环视众人,“我并没有让你们信我这个人,我要的是你们信白纸黑字的规矩。人会变,而签字画押的字据,这么多双眼睛盯着,便是皇家,也不能说改就改。”
她没有把话说满,信任是需要一点一点建立的。
人群将信将疑,又有人小声问道:“那、那要是我笨手笨脚,做不好、做坏了物件,会不会被打骂发卖了去……”
姜婉宁笑了笑,颇有安抚的味道:“有人教,有学徒的时日。何况工坊的活计,都是量其所长分派活计,也不是钉死的。当然,最重要的是工坊不养打骂人的管事。”
“说的比唱的还好听!”人群角落里,一道尖细的嗓音冒出来,“谁知道你是不是哄我们签字画押,扭头就发卖出去!”
几道身影跟着鼓噪,人群又不安地骚动起来。
青鸢眸光一凛,把那几道身影印在脑海。
姜婉宁却并不恼,朝着连翘微微颔首。
连翘一转身,从角门外扶进来一位老嬷嬷。
那老嬷嬷穿着浆洗得干净发白的旧袄,脸上却红光满面的,手里捧着两块压了花的香皂。
人群中已经有人认出了她,便是前几日被选进工坊试制样品的张嬷嬷。
“诸位,这、这就是我做的香皂。”张嬷嬷当着这么多人开口,不免怯懦,但也实在,“我去那工坊十来日,每天都有肉菜,睡得也好。开始我还怕被打发走没了活路,后来我又怕做不好工,没想到分给我这压花的活计又简单又轻省,我、我前儿领了二百文工钱!”
张嬷嬷的话有点颠三倒四,但听话的人却立刻揪住了重点。
底层的人说一句,比她这个上位者说一百句要强。
“谁知道——”那道尖细嗓音又要出声,旁边的人却搡了他一把:“张嬷嬷都领上钱了,就你瞎嚷嚷!”
姜婉宁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,不动声色地朝青鸢和连翘颔首。
二人上前把长案上摆着的两件衣服和两个锦盒发下去,让众人传递着看。
“这衣服,便是羽绒衣。”姜婉宁见拿到衣服的宫人瞪大了双眼,满脸不可置信,“你们传的最凶的‘又脏又臭’的活计,便是指用鸭绒鹅绒填它的活,可是为了给边疆战士防寒的。”
她又看向另一头,锦盒盖子打开,精致的香皂让宫人碰也不敢碰,凑近闻了闻,一块是茉莉花香,另一块是玫瑰花香。
“这样一块香皂,放在铺子里卖,一块的价钱抵得上寻常人家一个月的嚼用。”姜婉宁缓声道,“而做出它的,就是你们。”
若说刚才看到白纸黑字的规矩,宫人们悬着的心踏实了一半,见到张嬷嬷,又踏实了三分,那么最后两分,也在见到这工坊制的实打实的物件时,彻底踏实下来。
姜婉宁这才不疾不徐地抛出最要紧的一条。
“最后一桩事,你们竖起耳朵听好了。”她拔高了音量,“裁是一定要裁的,可是没人逼你们去工坊,路有三条,自己选。”
“头一条,去工坊。签契、按月领工钱、学手艺,刚才说的一应作数。”
“第二条,想回家团聚的,按入宫年限领银子和放良文书。至于这银子你们是做盘缠还是婚丧嫁娶,宫里不再过问。”
“第三条,实在无家可归,仍想留在宫里的。会重新按需分派活计,不过名额不多。”
最后,她一字一句道:“是去是留,自愿选择。”
姜婉宁一口气说完,满场死寂。
那些压在众人心里的流言,轰然粉碎。
走还是留,全凭自己。能走、能选,还能拿着银子和良籍,简直做梦都没有的美事。
不知道是谁先吸了吸鼻子,再次跪伏在地,大喊:“大人!大人……我要去工坊,我相信姜大人!”
紧接着,众人接二连三地跪下来。
“大人!我想去羽绒工坊,我要给将士们做冬衣!”
“大人,我去工坊!我要做香皂,每天都又香又滑的!”
“姜大人是好人呐!这下我可以提前回家嫁人了!”
众人欢呼的有,痛哭流涕的也有,问登记的、问遣散银的、抢着看羽绒衣和香皂的人群挤在一起,场面一度乱哄哄的,却每个人都洋溢着笑脸。
掖庭令和司簿赶紧铺开契书和名录,笔下不停,忙得头都抬不起来,配合着登记。
他们的心也落了地,这小半个月,压制过、劝过,都没用,却在这场地上不到一个时辰,姜大人的三言两语便安抚下来。
青鸢拨开人群凑到姜婉宁身侧,她压低声音,目光如炬往人群角落一扫,刚才那个尖细嗓音的和帮腔的正神色慌张地往后缩。
“大人,那几个带头鼓噪的就是收了金瓜子的,要拿下吗?”
“不拿。”姜婉宁拽了拽大氅衣领,神色淡然:“那几人的脸和名字都记牢了,人留着。他们不是要给主子递消息么,让他们把今日这出一字不漏的递出去。”
她望着排队登记的队伍,眸色平静。
“她自以为最擅长拿捏人心,那就让她也瞧瞧,宫里这人心,是怎么一点一点回到我这边的。”
日头高悬,金辉铺在残雪上。
登记的队伍蜿蜒,排队的宫人脸上是来时没有的鲜活气。
姜婉宁站了许久,风一吹才发觉嗓子发干、腿脚发僵。
“说了这半日,也不知歇口气。”
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廊下传来,她回过头,贺骁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,明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,宝顺在一旁捧着手炉。
他下朝便直奔掖庭,在廊下静看许久,并未扰她。
贺骁走上前,将手炉塞进姜婉宁手里。
“朕都看见了。”他垂眸凝视着她,眸光里除了欣赏还掺杂着心疼,“朕的皇后,凭着几张纸、几块香皂,就把一场祸事消弭于无形。”
姜婉宁接过手炉焐着手,回过头看了看言笑晏晏的宫人,和贺骁并肩离开。
“外朝如何了?”她忍不住问。
“太后被禁足,朝野自然有议,不过朕都安抚住了。”贺骁牵起她一只手,掌心温热,“走吧,陪朕散散步。”
两道长长的影子挨在一处,姜婉宁的心虽然紧绷着,但不知为何,感到从贺骁那传递过来的暖意,她好像就没有任何担心和恐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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