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朕的御前女官总想离职》桉禾呀

88、再次验证 不

　　腊月过半，阳光透过厚厚的云薄薄洒下一层。

　　安衡女学定了小年封学，过了年要正月十六才开课。

　　院子里，姑娘们抱着书卷往来，期末课考刚结束，三两成群有说有笑，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盼着过年的欢喜。

　　姜婉宁边走边看，暖棚里青菜葱翠，演武场上柳如烟正一板一眼地教授拳法，风声猎猎，姑娘们英姿飒爽。

　　她没有惊动任何人，只传话把阮霜霜和柳如烟请进了山长值房。

　　“今儿过来，是有件事要托给二位。”姜婉宁先给她们二人斟了茶，语气平静，“王姮的事，虽过去了些时日，但她当初讲的那套‘男人皆敌’的歪理邪说，不是说人没了，就没影响了。”

　　阮霜霜缓缓点头，而柳如烟却是英眉一蹙。

　　“我怕还有孩子信了这套歪理，没人提点，路越走越偏。”姜婉宁看着她们二人，“封学前几日，加上过年在家，你们都留点心，她们接触了什么人，收了谁的帖子，私下传了什么小话，你们都看着点，记在心里就行。”

　　阮霜霜犹疑着，轻声道：“大人是要我们……查一查孩子们？”

　　“不是查，更不是审。”姜婉宁摇头，一字一句交代清楚：“不用去问，也不要搜她们的信，你们是先生，不是官差。只需要留意谁钻了牛角尖，拉一把，实在拉不回来的，记下来，其余交给我。”

　　她只字未提长公主，也没点破重点留意武将千金，在两位先生听来，只以为她是担心王姮的悲剧重演罢了。

　　柳如烟抱着臂，直来直去的性子依旧：“歪理邪说最是害人，大人放心，谁再敢拿王姮那套蛊惑同窗，我第一个不放过！”

　　“我要你们做的，可不是去罚谁。”姜婉宁莞尔，“抓住错处，打罚一顿最容易不过。难得是把一个钻进死胡同的孩子，心平气和地引出来。”

　　柳如烟轻哼一声，没应下这柔和的法子，但到底是表了态：“行，我先讲道理，讲不通的再给你递名单。”

　　一旁的阮霜霜起身敛衽行礼，语气郑重：“大人放心，我带着苒苒和孩子们吃住在一处，谁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、谁又收了外头的东西，我都看得分明。”

　　“我慢慢同她们讲，像拉家常一样，不会惊扰了谁。”她顿了顿，面露感激：“大人这样替孩子们的脸面和名声着想，是她们的福气。”

　　姜婉宁颔首，让她们都坐下来，又细细安排了封学前和年后开课的事宜，才送她们出去。

　　独自立在廊下，看着院里生机勃勃的学子，她心头泛起的忧愁没减少半分。

　　在女学里还有先生的眼睛盯着，但一散学，那些高门贵女回到深宅大院，她的手想伸进去就太难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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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同一日，户部值房。

　　年节前，官府向民间铺户采买，钱粮如流水般支出去，承差的庄子交了货，还得递一本采买成本报上来，账册堆满了桌案。

　　陆清泽埋首其中，一手拨着算盘，一手翻着市司每十日一报的时价，逐笔核销，分毫必究。

　　他是算学馆出身，别人看着头大的账册，他却应对得游刃有余。

　　核到京郊两家承差的农庄时，陆清泽算盘珠一停，眉头微蹙。

　　报册上，一庄的东家是个致仕的末流小官，另一庄是个守寡的老封君，天子脚下权贵多如过江之鲫，这两家实在是名不见经传。

　　送册小吏赔着笑：“陆郎中，这两笔没差的，年根儿了百物腾贵，样样比上月涨了三成。”

　　“样样涨三成？”他没抬头，声音也平平。

　　“可不是嘛！过年嘛。”

　　陆清泽不置可否，将那农庄的账目摊开一行行对过去。

　　粮涨了，与旬报吻合；肉涨了、油也都涨了，数目对得上。

　　可对到柴炭一项，他指尖一顿。

　　市司旬报上白纸黑字，腊月年关，城外炭窑封窑，窑工急着封炉回乡，争相清货脱手，加上各府入冬早已经囤足，柴炭市价比上月降了不少。

　　粮肉涨价合情合理，这柴炭本就是年关落价的时候，这两处农庄凭什么也按涨三成入账？

　　很显然对方想拿“年节普涨”四个字把整本册子糊过去，偏遇上他这个不认情面，只认数字的。

　　陆清泽心里既起了疑，便要查实，径直往朱雀大街而去。

　　未到饭点，秋味道里人不多，秋桃正有一搭无一搭地打扫着，见他来有些意外：“陆大人，这个时辰您不用点卯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陆清泽耳根微热，定了定神，从袖中抽出一张写满数字的纸，“秋桃姑娘，我向你打听点事，你们饭馆、还有女学日日采买，最知市井时价，这腊月年关柴炭究竟是涨是跌？”

　　“看这话说的，”秋桃想也不想，对这采购物价可谓是如数家珍，“这两日反倒便宜了，城外炭窑的急着回乡，比上月少了五文，我瞧着划算，昨儿还多囤了好些呢。倒是粮肉菜涨得凶，年根嘛，都这样。”

　　得了准信，陆清泽眼底最后一丝犹疑也散了。

　　他低头飞快记下，表情严肃，账册上的破绽再次被验证。

　　秋桃在一旁看着，心头那点竟能帮上他的窃喜还没落下，他已搁笔起身，郑重道了声谢。

　　陆清泽临走回头看了她一眼，似有话要说，末了却只化成一声温厚的道别。

　　他前脚出门，后脚邻桌两个青衫客便压低了声音：“刚出去那位是户部新晋的陆郎中吧？年纪轻轻，一表人才啊。”

　　“你还不知道，上月他与吏部侍郎陈家的嫡女相看，门当户对，听说好事将近，寒门新贵攀上陈家，这官路可就稳了。”

　　秋桃擦桌子的手顿了一瞬，随即又利落动起来。

　　起初心头是涩的，像咬了颗没熟的青梅，可擦着擦着，那点涩意反倒慢慢平了。

　　她是跟在大人身边亲眼见过天的人，她见过陛下待大人是什么模样：为大人空置六宫，为大人同满朝的规矩硬碰硬，眼下再容不下第二个人。

　　大人也常说，女子先得自己立住，不是攀附谁的枝蔓。

　　陆清泽不是坏人，甚至是这世上难得的好人。

　　但他的那份好，是这天下大多数男子的选择——娶一位门当户对的正妻，铺平官路；再把真心喜欢的女子风风光光纳进府去，许她一世不亏待。

　　可秋桃要的，从来不是被谁“不亏待”，收做妾室。

　　见过了唯一，便再不肯去做那之一。

　　她把抹布往水里一涮，拧干，抬头时已重新笑脸盈盈，利落地招呼起了陆续进店的客人。

　　不是谁负了谁，是他们要的本就不是一样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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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陆清泽回到户部值房，索性把两庄的账一笔一笔摘出来，单笔看皆是合规的，归并才露出窟窿，两庄自报的进项多几十倍不止。

　　丁口册上写着十几口人，摊下来的粮炭粗布却够两三千人吃饭取暖添衣！

　　官府的订单是幌子，多出来的那一大截才是真。

　　陆清泽后背沁出一层薄汗。

　　他到这一步才想明白，对方这是借着承官府的差把私采都变成给官府办的货！

　　换个圆滑的人，也就糊弄过去了，可他偏是块宁折不弯的木头，账目不对便是不对，跟背后是谁没有关系。

　　他亲手抄录，不经过上峰，径直地去了紫宸殿。

　　因着陆清泽求见，姜婉宁也被贺骁从东偏殿值房唤了过来。

　　此时她正翻着陆清泽递过来的抄账，越看神色越凝重。

　　她起身走到墙上那张网图前，提笔将这两笔填了上去。

　　黑鹰从城外别院的采买清运碎物里已经锁定，推测私兵数千。

　　如今户部账上，两处农庄该落价反涨价的柴炭对不上丁口，又是一条铁证。

　　一条从外头看消耗，一条从账上看核销，两条互不相干的线，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咬在了一起。

　　私兵，再不是推测，是真真切切藏在京城眼皮底下的数千之众。

　　“陆大人。”她回身看着始终躬身候着的陆清泽，并未说破这账背后究竟是什么，只柔声问，“此事，你还曾让旁人知晓？”

　　“不曾。”陆清泽正色，“原件已原样放回，抄件只此一份，臣抄完便径直送来，未经过第二人手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姜婉宁颔首，“你做得对。只是此事干系重大，从今日起烂在肚子里，对谁都不许提，连你家中也不成。那两本账你照常核销，该什么样便什么样，莫让对方瞧出半点异样。”

　　她不说是护他，知道的越少，这个刚正的不懂转圜的人才越安全。

　　陆清泽虽不明就里，却从她凝重的神色里掂出了分量，郑重一揖到底：“臣明白。臣是户部的官，账目有假，便没有装看不见的道理，余下的，听大人安排。”

　　他退下后，贺骁扫了一眼账页，神色冷下来，“让暗影司去查这两个庄子，朕要知道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。”

　　姜婉宁往贺骁身边倚了倚，望着那道端方的背影，心里掠过一丝复杂。

　　这样一个人，于公是块宁折不弯的好料，可于私，他又循规蹈矩到连自己的亲事都把握不住。

　　她忽然想起秋桃，想起贺骁当初那句话，“他注定会委屈秋桃”，一时竟无言。

　　姜婉宁刚要回值房，就听宝顺的声音在外头响起：“陛下，霍朝霍大人求见。”

　　她回头看向贺骁，发现他毫不意外。

　　“让他进来。”贺骁声音沉稳。

　　门被推开，外头的风雪和一道清瘦的身影一同扑了进来。

　　霍朝迈进门槛，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