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6、轮到我们给她织网 她 ...
-
东偏殿的窗户都被糊上了,殿内烛火通明,殿外却透不出一点光。
姜婉宁站在案前,手执炭笔,在铺开的宣纸上落下第一笔。
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法。这间值房是总枢,差事分五处,各自分管。我先搭骨架,哪里落不了地,你们当场提。”
她在最上方写下“统筹”二字。
“统筹在我,所有消息皆汇报到我一处,我会再汇总甄别,禀报陛下。”
第二笔,她写下“情报”。
“情报分三条线。黑鹰盯宫外——公主府、城外庄子、韩震、往来朝臣;青鸢有尚宫的身份,正好盯着宫内——宫人、门禁、尚食尚药、当差值夜;胭脂盯宫外市井、高门女眷、女学周遭。你们三条线都单独汇报,彼此不通气。”
裴亦遥双手抱胸皱了皱眉:“都是过命的交情,用得着这么防吗?我们先通个气先生不也省点事?”
“用得着。”姜婉宁对他的质疑并不恼,“我们不知道她的手伸到了哪一层,三条线不互通,就算哪条线渗了她的人,她也没法拼出完整的图。”
她话音刚落,贺骁就走到她身侧,垂眸看着她,沉声道:
“只防外头还不够。”他又掀起眼睫,扫视众人,“三线皆再设一人交叉核验,名册不交值房,只对朕一人回话。不是疑你们,是你们自己若被人盯上了,得多一双眼睛替你们看见。”
姜婉宁抬头看向他,没有任何异议。
这种帝王的后手与算计,本就应是他来周全的。
黑鹰从阴影里抱拳应道:“属下明白。盯人者,亦被人盯。”
第三笔,姜婉宁写的是“兵力”。
“裴亦遥,你以年节换防为名,把京郊苑囿的龙武卫精锐调回城,悄悄攥紧宫禁要害。”
裴亦遥没有立即应声,而是托着下巴琢磨:“先生说的调动是对的,可几千精锐回城,趁夜悄无声息地潜入恐怕要分几天较为稳妥……”
姜婉宁看向贺骁,这些军务就需要他来想法子了。
贺骁显然已经盘算过了,缓缓开口:“明旨发下去,就说守岁大宴需要增戍。白日里大张旗鼓调动的是老弱疲卒,堂而皇之地走九门,过兵部。”
裴亦遥张了张嘴,迟疑道:“陛下,末将不懂。这些精锐有本事悄无声息地入城,何必白天还整出这么一出动静?”
“你只想着怎么进来,却没想着进来之后呢?”贺骁瞥了他一眼,“几千号人夜里摸进城,住哪儿、吃什么?没有一道明旨给的名额、营防、粮草,他们就是几千黑户,藏不过三日。”
裴亦遥一怔,顿时臊红了脸。
“所以白天这一波,是给夜里的人占名册用的。”贺骁淡淡道:“那些老弱疲卒换上巡城营的号衣,让盯着的人以为龙武卫调了一批样子货。等入夜,真正的精锐就和老弱换了号衣、顶了名册,老弱再寻时机退回京郊。”
“退回的老弱正好填了京郊大营。”姜婉宁接道,“营帐不撤,灶照开、卯照点,让人远看便以为龙武卫主力还在那。”
裴亦遥双手抱拳,郑重道:“末将明白!这么调,城里这头,名册是真、营防、粮草都合规,谁来都挑不出错。”
贺骁颔首,末了压低声音:“明旨加戍是给外人看的,调兵的符朕亲自给你,不经兵部。”
“还一支兜底的——”姜婉宁看向贺骁。
贺骁心领神会:“池鸣彻的三千精锐在京西要道,命他即刻进入战备,扼住要道与京西出口。”
姜婉宁点头,随后又道:“这皇宫禁苑里怎么打,我们排布好。至于宫外朝堂,只能交给陛下您了。”
“除夕之前,宗室皇亲、沈鹤亭一干重臣,朕来稳。正旦朝贺的旨意照发,年节恩赏照常。越是紧要防备,越是要若无其事。”
贺骁的视线扫过众人,像是随口一提:“此外,朕手里还一条线,不在名册之上。先不必问,到时自然知晓。”
殿内一静,无人敢问。
姜婉宁却会心一笑,她就知道,这位帝王永远会留有后手。
她又分别在宣纸上落笔“医药”和“内廷”,抬眸看向温书瑾、连翘和青鸢。
“长公主的人分批从太医署和尚药局申领了麻沸散和金疮药,还一味特殊的药材透骨草,”姜婉宁直视着温书瑾道,“温御医,这里面有什么说道?”
温书瑾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早就想过,此时被问到便郑重道:“金疮药和透骨草都是疗伤的,微臣以为此事指向练兵。而麻沸散,可以致人昏沉无力,如以热酒服下,发作更快,且银针试不出。”
“大宴上必有热酒!”连翘接道,“必须盯紧尚食局的酒坊、庖厨!”
“正是。”温书瑾点点头,“再备下浓甘草汤、绿豆水,还有冷水棉帕,都是寻常提神醒脑的物件,多备些也不打眼。”
“尚食局归青鸢,尚药局归连翘,一应用度都先过她们的眼。”姜婉宁一句话敲定,又转向宝顺,“宝公公,传膳、灯火、腰牌、钥匙,紧要处都换自己人。宫里头这些门道您最熟悉不过,有什么困难现在讲。”
宝顺先看了一眼贺骁,而后把桌案上的册子捡了三本出来,如数家珍:“回大人,难处有三。一是腰牌一夜之间换的太多,反倒扎眼,不如借着年节重造腰牌的由头,分批换。您说呢?”
贺骁瞥了他一眼,冷哼道:“就你脑子转得快,一次性说完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宝顺忙不迭继续道:“二是内廷各宫钥匙归尚宫局掌管,需要青鸢搭把手;第三就是侍奉御宴的宫人都有品级定数,平白添人减人都容易惹眼,依老奴之见,还得劳烦张尚宫配合,便以年节忙、需临时添工的由头把咱们的人塞到重要的位置上去。”
青鸢在宝顺说完之后也及时表态,表示一切没问题。
姜婉宁不禁感叹,不愧是宫里的老人,想问题周全,还能补足应对之法。
“就按您说的办。”她笑着应下,又忍不住叮嘱:“宁可慢些,也别惊了人。”
最后,她在纸上落下大大两个字:规矩。
搁下炭笔,她看向每个人,再次郑重道:“每日报信口令一换,晨起火漆封笺,只发到各线领头。另设暗号一句,对不上,纵是熟脸也直接拿下。辰、午、酉三时来报,一次不缺。有异动,随时上报。”
贺骁待她说完,最终敲定:“都听清了?在这值房里,姜大人的话就是朕的意思。”
众人躬身领命。
散会前,他又把目光落在青鸢身上:“就说大婚在即,按照皇后规制再给姜大人添点人,你从鸾影司调人过来。”
姜婉宁心头一软,没做声,只在案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人未散尽,青鸢留了一步,凑到姜婉宁身边禀报:
“大人,宫人那头,有进展。”她压低声音,却描述得细致,“有个浣衣局的宫人,连着三日午时去井台,同一名穿羽林卫搭话,昨日她收了个布包,盯着的人离得远,说是看着像银子。”
“还有尚食局一个烧火的、管偏门钥匙的两个小内侍,四人都是一条线上的。”青鸢的语速不快,语气更是特有的温柔,“他们替人开偏门、递消息,只听见他们喊接头的‘恩主’,至于再往上是谁、要做什么,就一概不知了。”
宝顺当即一拍案头,急道:“人都认出来了,还等什么?老奴这就叫人拿下,四个分开一审,顺藤摸瓜……”
“拿不得!”姜婉宁打断。
“送到眼皮子底下了,为啥不拿?”宝顺迫切道。
胭脂翘着手指,描摹着自己的指甲不紧不慢道:“今日拿了这四人,明儿长公主就得了信。其余钉子都缩了回去,公公再想找,可比登天还难咯。”
“正是。”姜婉宁重新走到案前,又铺开一张新纸,“抓几个小喽啰放跑了大鱼,亏了。不如借这几个人,给长公主递个话。”
她寥寥勾勒出皇宫简图,狡黠一笑:“三条消息,漏给她。”
“其一,假的宫宴席位图,御座是固定的,但百官、亲卫怎么排布给她,让她的尖刀扑个空。”
温书瑾在旁谨慎补充道:“真亦假来假亦真,哪位大人坐什么席位,奉茶的步道怎么留,还得和礼部的对得上。”
“假台账也得用真笔法。”宝顺也来了精神,“老奴来做,真的记档格式、真的火漆,混在寻常文书里,让那钉子无意间翻到——”
姜婉宁颔首,继续道:“其二,假的换防册。”
裴亦遥眼神发亮:“西角门就挺合适,这扇薄门末将亲自守。”
“其三,给她漏一条‘密道’,”她笔尖轻点,“就编一条自御花园直通玄武门的密道,她那样的人,必定会给自己留一条退路。”
“所有的消息都照宝顺那样,让那些钉子自己挖出来。”贺骁开口,拍案定版,“九真一假,顺着她想探的去漏,往下传消息的人也不必知道自己传的是真是假。”
众人皆是慎重颔首。
“女学那头别硬查,都是半大孩子,别惊了她们。”姜婉宁看向胭脂,“你单线联系阮霜霜,她日日在女学里,哪个孩子收了帖子,私下见了生人,让她记下,再借秋桃送东西的由头带出来,不许当面盘问。”
“属下省得。”胭脂应道。
收好各自的卷册,众人退下,值房重归于静。
姜婉宁把窗子推开一线,外头雪正下得密,有的雪粒顺着窗缝往里扑。
她不由感慨,自己刚穿越过来时只想保命,后来命保住了又想攒够钱就“离职”,现如今,主动为这一屋子人扛起局。
“阿骁,”她望着雪,轻声说:“从今日起,轮到我们给她织网了”
贺骁走到她身后,帮她拢紧大氅,把她整个人拥住。
雪落无声。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

,还差

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